黎清风勃然大怒,他不能接受他的妻子竟然不惜死亡也不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他开始折磨黎鸢,他告诉阿兰希,如果她不能活过来,不愿意继续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黎鸢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阿兰希难受得吃不下饭的时候,他便也不让黎鸢吃饭,他说:“阿鸢是你的女儿,你十月怀胎才生下了她,你当年为她受了多少的苦我都一清二楚地记得,如今我这样是在给她尽孝的机会,如此这般,她才能对你感同身受不是吗?”
阿兰希已经没有了反驳他的力气,可为了女儿,她还是会逼着自己吃几口东西,然后喝下那难喝得要死的续命药。
到最后,黎清风甚至开始动用巫蛊之术,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以血入药的法子,逼着阿兰希喝。
阿兰希自知时日无多,她也不想留在这个世界。她的阿鸢是展翅的鹰,从前阿鸢是锁住她的羁绊,可现在,自己已经成了阿鸢的累赘。
她的阿鸢成长得很快,早晚有一天,她可以逃离黎清风的身边,可只要还有自己这个累赘在,她就总是还有一份羁绊。
既如此,不如让她随风而去,左右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她注定回不到梦中的故乡了。
她对黎清风说,让她再见黎鸢一面,而后她就会乖乖喝下这份以黎清风的血入药的汤。
黎清风沉默地看着削瘦的不成人样的女子许久,他终究还是同意了。
黎鸢被放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母亲的床前,阿兰希强撑着起身示意黎清风出去,黎清风不想让阿兰希生气,他难得听话,并未打扰这母女二人。
阿兰希看着泣不成声的黎鸢,她想抬手替黎鸢拭去眼泪,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张脸,黎鸢见状将母亲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阿娘…阿娘!”她哭得话都说不全。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我为什么要活着!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里!”黎鸢的眼泪滚烫,她看着面色苍白的母亲,只恨躺在病床上的不是自己。
“说什么胡话。”阿兰希蹙眉,强撑着轻拍了下黎鸢的脸:“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是因为你?”
黎鸢摇了摇头。不,就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出生,母亲就不会因为她束手束脚,因为她被困在这一方小院,更不会郁郁至此。
阿兰希:“不许这么想。我的阿鸢…”她眼神都有些涣散。
“真可惜,我好像…看不到你长大了。”
黎鸢疯狂地摇着头:“不要,不要!母亲,求求你,求你不要走!”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分明她才是那个该死的?为什么上天如此薄情,毫不留情地从面前这个慈爱的女人身上收回生命力。
阿兰希摸了摸黎鸢的发,她强撑着聚焦眼神,将想要交代的话说出口:“阿鸢,我知道中原人都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入土为安。”
“可我不想被埋在地底下,太黑了…太冷了,太孤单了。我不想睡在那儿。”
“等我走后,你就把我烧成灰烬吧……撒在哪里都可以,这样,我就可以跟着风走了。”
“跟着风,往西面吹。吹回西羌,吹回琼山,吹回我梦中的那片阿兰希……”
“不要,求求你,阿娘…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阿兰希眼角也淌出泪水:“傻孩子,我也不想啊,可是…人总要经历离别的不是吗?别怕,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声音很轻,仿佛要随风飘散:“阿娘答应你,等你也走完了自己的旅程,阿娘会回来接你,好不好?”
黎鸢的泪已经打湿了半边床褥,她一言不发,阿兰希无奈:“让娘亲再听听你的声音,好不好?”
黎鸢哭着应声,她说:“我答应你,阿娘,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是你能不能再等等,我求求你了。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早晚有一天我会带你逃出来的,你不要走好不好?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阿兰希微笑:“我相信你。”可是阿鸢,她大概是等不到了。
她再也撑不起睁眼的力气,在黎鸢颊侧的手无力地下垂,她低语呢喃:“我的孩子…你怎么削瘦成这样?”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发冷。
阿兰希:“阿耶…阿娘…你们来接我了吗?”
“我答应了阿鸢,以后也会去接她,你们还没见过她是不是,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阿耶…阿娘…我好想…”
想什么?黎鸢再也听不清楚她的声音,她感受到母亲躯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去,这一瞬间,想留住她的心情已经胜过了所有,她甚至开始高呼黎清风。
“药呢!药呢!你不是说你有很灵的药吗,你快喂给她!”
黎清风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汤药一滴不剩地灌进阿兰希的嘴里,黎鸢浑身发冷地站在后方,她能闻到空气中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儿。
那是药的味道。
黎清风此前从来不信巫蛊之术,这是他漫长一生中第一次信了方士所说。
可也只是向他证明了,方士都是骗人的。
他的妻子,抛弃了他。
甚至连她最爱的孩子她也不要了,风一样地溜走,他再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