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又“嗯”了一声,这几天他一直在玩那个手机,很好玩。目光从广告牌移到路边的一家奶茶店,又移到天桥上拍照的年轻人,又移到远处亮着灯的高楼大厦。他看得认真极了,眼睛亮亮的,像一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眼睛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正常一些。原主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对这些东西应该司空见惯。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些东西太新奇了,新奇到他几百年来古井无波的心都起了涟漪。
他没注意到,林渊的目光已经从后视镜里落在他身上好几次了。
林渊确实注意到了。
一开始是觉得安静。他这个养弟每次坐他的车都很安静,乖乖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像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他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可今天不太一样。
林然上车后虽然还是一样话少,但那双眼睛就没停过。看窗外,看内饰,看仪表盘,目光到处转,转完了还低头摸座椅,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
林渊在红灯前停下车,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然正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天桥,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了一片白雾,他伸出手指在白雾上划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自己幼稚的行为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去,端端正正坐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渊:“……”
他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高考完,暑假在家,林母带回来一个小孩。说是林然,以后就在他们家住了。十岁的孩子,弱弱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那么大,皮肤白得透明,胳膊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瓷娃娃一样站在林母身边,怯生生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有害怕,有好奇,还有一点努力装出来的勇敢。
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相处,只是走过去,把林母塞给他的那袋零食递了过去。
小孩接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那是林然第一次叫他哥哥。
后来他就出国了,一去好几年。再回来的时候小孩已经长成了少年,更安静了,更乖了,但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偶尔冒出来的活泼劲儿了。父母说林然身体不好,性子也越来越沉,让他们多关心关心。
他试着关心,问学业,问身体,问吃药,问吃饭。林然都乖乖回答,礼貌的,温顺的,像一个被精心教养出来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小少爷。
可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就是少了今天这种——对着车窗哈气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种孩子气。
绿灯亮了,林渊踩下油门,目视前方。
“学校怎么样?”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林然终于把脸从车窗那边转过来,想了想,说:“食堂的红烧肉挺好吃的。”
林渊微微扬了一下眉。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林然从来不会主动说这种话,他的回答永远是“挺好的”、“还行”、“没什么特别的”,从来不会具体到“红烧肉”这种东西上。
“食堂的?”他确认了一句。
“嗯,”林然点头,“还有鸡腿。炸的,很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比保姆做的好吃。”
林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332在意识里紧张地喊:“然然!你别乱说话!保姆知道你这么说她她会伤心的!”
林然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不是,保姆做得也很好吃,就是……不太一样。”
林渊“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但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副驾驶。
林然已经又转回去看窗外了,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的,睫毛很长,鼻梁很秀气,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高兴。
林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变坏了那种不一样。是变……活了。
他说不上来。
反正跟以前那个安安静静、客客气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少爷不太一样了。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一片别墅区。林然认得这条路,原主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车停在了一栋三层的别墅前。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中药的味道——那是每周五家庭医生来之前,林母亲自熬的调理药。
林渊熄了火,拔了钥匙,侧头看林然。
“到了。”
林然“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抱着书包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前,仰头看了看这栋房子。
暖黄色的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漂亮的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
332在意识里轻声说:“然然,这是你的家了。”
林然没有回答。
他抱着书包,跟在林渊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亮着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