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此时林然正趴在床上看书。高数课本摊开在枕头旁边,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那些公式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越看越模糊。
“然然,把牛奶喝了再睡。”
林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沉的,隔着门板显得更加厚重,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林然从床上爬起来,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初冬的地板有些凉,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他懒得回去穿鞋,几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林渊身后涌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的目光落在林然身上,然后——
僵住了。
林然穿着睡衣。就是最普通的纯棉睡衣,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只白色的小兔子。领口的扣子开着两颗——不,不是开了两颗,是本来就只系了两颗,最上面的那颗没系,领口松松垮垮地往一边滑,露出一整片右侧的锁骨和肩膀。那片皮肤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白得几乎刺眼,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温润,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头发因为刚才趴在床上看书,被枕头压出了一簇翘起来的呆毛,直直地立在头顶,像一个问号。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琥珀色的瞳孔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人的时候迷迷蒙蒙的,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透过你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突然的灯光有些不适,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在灯光下泛着自然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浅粉色,像春天刚开的樱花瓣。
还有他的脚。
赤着的,踩在深色的地板上,显得更加白皙。脚趾圆润小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踝骨微微凸起,像两颗精致的玉石。
林渊的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
他说不出话,也移不开目光。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端着那杯牛奶,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石像,一动不动。
以前……
他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
林然在他面前出现过无数次。吃饭的时候,出门的时候,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在花园里浇花的时候。他见过林然穿校服、穿睡衣、穿毛衣、穿羽绒服、穿浴袍。他见过林然刚起床时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见过林然生病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的样子,见过林然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乖乖等他来接的样子。
他见过林然那么多次,那么多个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觉得然然如此……
林渊在心里找了很多词。好看的,漂亮的,美丽的。每一个都不对,每一个都太轻了,太薄了,太不痛不痒了。
最后他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秀色可餐。
不是好看的,不是漂亮的。是秀色可餐。是让人想要咬一口的,是让人想要拆吃入腹的,是让人想把眼前这个人揉碎了、吞下去、藏进身体最深处、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的——
林渊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壁上凝着的水珠被他挤破了几颗,顺着杯壁缓缓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把那些翻涌的、滚烫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像用手按住一块烧红的炭,疼,但他不能松手。松手了,就烧着了。烧着了,就藏不住了。
“哥?”林然的声音带着迷糊时特有的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林渊回过神来。
他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切换——从暗涌的深潭变成了平静的湖面。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而克制,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一个哥哥对弟弟说话时该有的样子。
“牛奶,趁热喝了再睡。”喝吧,我得宝贝。
他把杯子递过去。
林然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他双手捧着杯子,低下头,嘴唇贴上杯沿,慢慢倾斜杯子,白色的牛奶一点一点地没入他的唇间。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林渊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个滚动的喉结上,落在那片被牛奶润湿的、变得更加红润的嘴唇上,落在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那一片白皙的、纤细的、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锁骨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不够。还需要更疼一些,才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林然喝得很慢。
他喝牛奶就是这个样子,不管多渴都不会大口大口地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白色液体从他的唇间流进去,偶尔有一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的弧线缓缓滑下去,滑过那截白皙的脖颈,消失在敞开的领口里。
林渊的目光追着那一滴牛奶,看着它消失的地方。
他想——
他把目光硬生生地扯开,扯到走廊的墙壁上,扯到天花板的灯上,扯到任何不是林然的地方。可那些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林然的脸,没有林然的喉结,没有林然的锁骨,没有那滴该死的、消失在领口里的牛奶。
他的目光又回来了。
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鸟,飞再远,最后还是落回那个人的窗台上。
林然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他抬起头,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残留的奶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完全无意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渊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像一座大坝,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但大坝知道,水知道,裂缝也知道——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某一天,整座大坝轰然倒塌。
“喝完了。”林然把杯子递回来,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只是一个礼貌的、感谢的、弟弟对哥哥的笑。可在林渊眼里,那个笑像一把刀,又像一味药——刀割在他心上,药敷在他伤口上,又疼又离不开。
林渊接过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