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其他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来了。有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但这一次,那种目光里没有了昨天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暧昧。昨天他们看林然,像是在看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眼神里有好奇,有快意,有“原来你是这种人”的恍然大悟。
332从意识空间里飘出来。它昨晚没有休眠,一直在盯着那个帖子的动态。它看到了齐郴凌晨三点多发的帖子,看到了那条帖子下面从骂声到沉默到道歉的转变,看到了风向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一样,从边缘开始慢慢冻住的。
“你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到那个帖子,可是教室里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332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们信了。齐郴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昨天他们信造谣的人,今天他们信齐郴。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说法’。谁先给他们说法,他们就信谁。”
林然没有回应332的这番话。他知道332说得对,但他也知道,世界就是这样子的。不是所有事情都有道理可讲,不是所有人都会等真相水落石出才下判断。大部分人只是随波逐流,浪往哪里打,他们就往哪里漂。昨天浪往“林然是变态”的方向打,他们就往那个方向漂。今天浪往“林然是无辜的”的方向打,他们就往这个方向漂。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懒——懒得思考,懒得求证,懒得在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身上花太多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林然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昨天我也说了你的坏话。”
林然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回“没关系”,因为那句话不是他应该替原主说的。原主在原剧情里被这些流言蜚语逼到休学、出国、抑郁、消失,没有人对他说过“对不起”。现在这些人对齐郴版本的林然说“对不起”,原主听不到了。原主已经消失了。这条“对不起”来晚了,晚了几个月,晚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332在意识空间里看到林然删掉那条短信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下课铃响了。林然收拾东西准备走,齐郴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同时响了一声,像约好的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齐郴先笑了,林然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林然,”齐郴说,“对不起。”
林然看着他。
“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齐郴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不是为了做错什么道歉,是为了……我好像把你拉进了一个本来不属于你的麻烦里。”
林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他说,语气温和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不是安慰,不是客套,是真的这么觉得。流言蜚语不是齐郴发的,造谣帖不是齐郴写的,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不是齐郴找来的。齐郴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齐郴看着林然,眼眶有一点红。他忍住了。“那……还是朋友?”
林然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打球磨出来的,常年握着篮球的人手上都会有。他伸出手,握了上去。“嗯,朋友。”
现在的齐郴被林然拒绝了,他没有遗憾,因为他争取过了。争取过了,输了,不丢人。
林然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像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那样——那个无意识的小动作。332看到了,在意识空间里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如果它能弯嘴角的话。
“然然,”332的声音比昨天亮了很多,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说——‘那我们就证明给它看,我们可以好好地活着。’”332顿了顿,光球轻轻亮了一下,“我们做到了,对不对?”
林然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没有。”332愣了一下,林然没有解释。他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张师傅的车停在老位置,看到他就发动了,排气筒冒出一小团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上照例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和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渊的字迹,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他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风格。
“姜汤,喝完好得快。你嗓子有点哑,昨天电话里听出来的。”
林然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嗓子哑了——可能是昨天在走廊里风吹的,可能是昨天晚上跟林渊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太久,可能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戴围巾。但林渊注意到了,隔着电话,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疲惫和委屈,林渊还是听到了。听到了他嗓子哑了,听到了他在电话那头努力维持的“我没事”底下那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脆弱。
林然拧开保温杯,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辣味钻进鼻子里,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热流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渊的微信。
“放学了吧?晚上想吃啥,我让王阿姨做。”
林然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糖醋排骨。”
那边秒回:“好。”
林然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保温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冬天快来了,雪应该不远了。他想,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时候,他要站在院子里看,看雪花落在绣球花光秃秃的枝干上,看它一片一片地积起来,变成一层薄薄的白。他要拍一张照片发给林渊,跟他说:“哥,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