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大柱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沉大柱跑在最前面,脚下的靴子跑掉了一隻也顾不上捡,那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惊恐,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趾高气扬。瘦竹竿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被山石绊倒了两次,膝盖磕出了血也不敢停。刀疤脸跑在最后,边跑边回头看,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只留下一隻掉落的靴子和几块被踢翻的山石。
山门前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和沉棠梨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呆呆地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那三人逃跑的方向,好半天没有说话。那双杏眼里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发出一声哽咽。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顾清寒有些意外的动作——她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而是转过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晰:
「对不起,神仙大人,我给您惹麻烦了。」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弯成九十度的嵴背,沉默了一瞬。
「抬起头。」
沉棠梨慢慢直起身,那双红彤彤的杏眼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缩着,像一隻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小猫。
「妳没有惹麻烦。」他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接下来的话让沉棠梨猛地抬起了头,「麻烦自己找上门,与妳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寒打断了她,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沉棠梨。」
她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以前他只说「妳」,连「沉棠梨」这三个字都是他从她的记忆里看到的,她从未听他亲口叫过。而此刻,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一起,稳稳地放在某个安稳的位置上。
「妳是太虚宫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不容更改的天道法则,「便没有谁能让妳走。听清楚了?」
沉棠梨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不是那种委屈的、隐忍的、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的哭,而是被人结结实实地护在身后、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怕了的那种哭。她咧开嘴,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听清楚了。」她用力点头,点得辫子在肩头乱甩,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张哭花的脸抹得更加乱七八糟,可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神仙大人,我会努力修行的。等我变厉害了,下次就不用您出面了,我自己把他们打跑!」
顾清寒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宫门内走去,留下一句语气淡如清水的话飘在她耳边——
「先把气引入体再说。」
沉棠梨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提着裙摆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神仙大人您等等我!气引入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学会了就能飞了?能飞多高?有您飞得高吗?」
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角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山门外的风吹过那隻被丢弃的靴子,灰扑扑的,孤零零地躺在石板路上。而太虚宫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隻靴子和靴子所代表的一切,都隔在了门外。
那天夜里,顾清寒没有回后殿。
他在前殿的蒲团上盘膝而坐,面前摆着那隻被擦得锃亮的铜香炉,淡青色的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沉棠梨已经回自己的厢房睡了,她今天哭了太久,耗尽了力气,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甚至连被子都没盖好。
顾清寒知道她被子没盖好——他的神识扫过她厢房的时候,看到她把被子踢到了床脚,整个人蜷成一团,枕头上还有隐约的泪痕。
可他没有进去给她盖被子。不是不想,是今晚不合适。她刚经历了一场情绪的剧烈起伏,如果被她发现他在她睡着的时候进她的房间,她会多想。他不希望她多想,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收回神识,继续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飘浮着一枚银白色的灵符,是他在入夜后从藏书阁最深处取出来的。这枚灵符被尘封了三千年,上面刻着的符文极其古老,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其中的阵法依然完好无损。这不是一枚普通的追踪灵符——它的作用是感知恶意。他在白天驱逐那三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在沉大柱身上种下了一缕极细微的灵力印记。这枚灵符可以监测那缕印记传回的信息,只要沉大柱对沉棠梨生出半分恶意,灵符就会自动预警。
顾清寒在灵符上又加了一道禁制,然后将它融入了太虚宫的守护阵法之中。做完这一切,他依然没有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极普通的油纸,边角有些发皱,被小心翼翼地叠成了四方形。油纸里面包着的,是那块她在碧落谷送给他的桂花糕——他只吃了一块,另一块他没捨得吃,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垂眸看着那块桂花糕,沉默了许久。
桂花糕早就乾了,硬了,边缘甚至有些发霉。用仙法保存一块糕点不难,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想保留它最原始的模样——那是一个小姑娘用她仅有的东西,捧到他面前的真诚。那些笨拙的、稚嫩的、不够完美的细节,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而这样的真诚,他差一点就错过了。
那天在碧落谷,他本打算直接将她驱走,连寒潭水都不会给她。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区区凡人的生死,与他无关。三千年来他一直信奉这个原则,不介入任何因果,不沾染任何尘缘。若不是她触碰封印而不被弹开的异象让他多看了一眼,若不是她跪在地上用枯枝挖土的模样让他多停了一瞬,若不是她那句「您在天上飞的时候会不会冷」让他迟疑了那么一息——
她早就被他赶走了。而她的阿婆,也早就死了。
顾清寒将那块已经发硬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回怀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望向虚空,目光穿透了前殿的穹顶,穿透了苍梧山的云雾,落在山下那个小小的青牛镇上。镇子里灯火稀疏,大多数人都已入睡。而在镇西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对着一盏油灯,缝补着一件小姑娘的旧衣裳,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等着她的孙女回家。
她是沉棠梨的阿婆。沉棠梨每隔五天会下山一次,给她送丹药、送果子、送亲手做的糕点。每次都待一个时辰,帮她打扫屋子、洗衣服、噼柴火,把能做的活全部做完才走。走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从来不说自己在山上的辛苦,只说「神仙大人待我极好,阿婆不用担心」。
顾清寒收回目光,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掠出,悄无声息地飞向了青牛镇的方向,落在沉棠梨阿婆的身上——那是一道极温和的护身灵咒,不会对凡人造成任何影响,但能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动触发,将危险隔绝在外。灵咒的有效期是一百年,比凡人的寿命更长。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终于站起身来。他走出前殿,在廊下站了片刻。月光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隻裂了缝的粗陶花瓶,花瓶里插着的野花已经换了新的——今天沉棠梨在后山採的是几枝黄灿灿的野菊,开得张牙舞爪的,把整个庭院都点亮了几分。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后殿走去。
经过沉棠梨厢房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隔着门板,他听到里面传来她翻身时含含糊糊的梦话——「……我自己打跑他们……」然后是一阵被子被重新裹紧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软的梦呓,带着浅浅的笑意——
「神仙大人说我是太虚宫的人……」
顾清寒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走廊的这头移到了那头。然后他迈开脚步,继续往后殿走去,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门内那个正在做美梦的小姑娘。
那天深夜,顾清寒做了一件他三千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他没有回到静室打坐,而是走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炼器室,点燃了熄灭三千年的炉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映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给她做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是像那枚储物戒指一样随手改造的旧物,而是从选材到炼製,每一步都亲手完成。一件能保护她的法器,一件无论她有没有灵根都能使用的法器,一件能让她在任何时候都安然无虞的法器。
炼器炉的火光在后殿深处燃了整整一夜,将那道白色的身影映在窗櫺上,久久不曾熄灭。偶尔有几声极轻极轻的敲击声传来,像是有人在一锤一锤地,将心意捶打成形。
而那件正在炉火中慢慢成形的小法器,顾清寒还没有想好取什么名字。他只想着——她怕冷,要做得暖一些。她力气小,要做得轻一些。她喜欢桂花,可以在上面刻一小朵。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模样刻进法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