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引气入体成功之后,沉棠梨对修仙这件事爆发出空前的热情。
具体表现为:每天早上顾清寒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等着了。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一本翻开的《篆字入门》(现在她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了)、一碟新蒸的糕点(今天是桂花糕和枣泥酥各半)、以及一张写满了问题的草纸(字迹歪歪扭扭但问题都很认真)。
「神仙大人早上好!」她从蒲团上蹦起来,鞠了一个躬,然后不等他回应就拿起那张草纸开始念,「我今天有三个问题——不对,四个——第一个问题是灵力可以让花开得更快吗?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您走路没有声音?第三个问题是小叶子为什么会发烫?第四个问题是今天学什么?」
她念完之后仰着头看他,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顾清寒垂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
「第一个,可以。第二个,习惯。第三个,护主。第四个——」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在她面前摊开。皮纸上用极精细的笔触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图谱,每一株草药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註解,字迹清隽而疏离,是他的亲笔,「认草药。」
沉棠梨低头看着那卷几乎有她整个人那么长的皮纸,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皮纸上画的草药少说也有上百种,从最常见的止血草到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九转还魂花,每一种都画得栩栩如生,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晰可数。
「这些……全都要认?」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今日先认十种。」
「十种!」沉棠梨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张小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十种没问题,我一定——」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到顾清寒从那卷皮纸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叠实物标本——不是图画,是真实的草药,连根带叶,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显然是他今天天不亮就从后山採回来的。
「坐。」
「哦。」
沉棠梨乖乖地在蒲团上坐下,嵴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但她的目光一直往那叠草药上瞟——那些草药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绿绿的叶子,有的开着小花,有的结着小果子,堆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顾清寒在她对面盘膝坐下,从那叠草药中取出第一株,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那是一株极普通的药草,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根部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整株草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闻起来不太舒服。
「这是断肠草。」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食材。
沉棠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低头看看那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绿叶子,又抬头看看顾清寒,那双杏眼眨了眨。
「……吃了会断肠吗?」
「会。」
沉棠梨的手原本已经伸出去准备摸一摸叶子,闻言以闪电般的速度缩了回来,整个人往后挪了半个蒲团的距离,那双杏眼瞪得溜圆:「真的会断肠?就是那种——吃了之后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然后就死了的那种断肠?」
「服下后一刻钟内腹痛如绞,一个时辰内肠穿肚烂,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内必死。」顾清寒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医学院的教授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沉棠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她又往后挪了半个蒲团的距离,整个人几乎要退到矮几外面去了。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这个世界好危险」的惊恐,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那这个东西为什么要採回来……不能让它好好长在山上吗……」
「因为它也是解药。」顾清寒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断肠草旁边的註解文字。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药性」二字,下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性大毒,亦可解「寒蚕蛊」之毒。他以毒攻毒,对症下药,可救被寒蚕蛊折磨之人。
「毒药和解药的区别,只在于剂量和用法。同一株断肠草,用得对就是救人的良药,用得不对就是杀人的毒药。」他抬眸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认真,「所以妳必须先学会认它。认得它长什么样子,认得它的药性,认得它的用法。这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妳也不会误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七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他的语气里有某种沉棠梨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在提前做准备的郑重。
但沉棠梨显然没有捕捉到那七个字的份量。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不会误食」这四个字上,用力点头,那双杏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好!我一定认真学!不认错一株!」
然后她又往后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矮几上的断肠草:「那这个……能不能先放远一点?」
顾清寒看了她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断肠草移到了矮几的最左侧——离她最远的位置。然后他从草药堆里取出第二株。
这是一朵颜色极其艳丽的花,花瓣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五片花瓣向四面八方张开,形状像一隻展翅的蝴蝶,花蕊是鲜红色的一簇,看起来格外妖异。整朵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闻起来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视觉上没有任何威慑力,看起来非但不可怕,反而有一种让人想伸手去摸的美丽。不像毒药,更像是被精心养在温室里的观赏植物。
沉棠梨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了。她把脖子往前伸了伸,那双杏眼里倒映着那朵紫莹莹的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叹:「哇,这个好好看——」
「断魂花。」
沉棠梨的脖子以比伸出去时快三倍的速度缩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蒲团上翻下去,两条辫子在身后甩出一道惊恐的弧线。她狼狈地用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声音拔高了两度。
「……吃了会断魂吗?」
「会。」
「就是那种——闻一下就晕过去然后就再也醒不来了的那种断魂?」
「闻一下不至于。」顾清寒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若误食花瓣,三息之内神魂俱灭。没有解药。」
沉棠梨倒吸一口凉气。她看了看断肠草,又看了看断魂花,然后又看了看断肠草,又看了看断魂花。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複杂的神色上——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杏眼直直地望着顾清寒,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今天第三个问题。
「神仙大人……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毒药?」
顾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答案太複杂,而是因为答案太简单——这些草药是他三千年前尚未避世时收集的。那时候他用它们来解毒、炼丹、救人,也用它们来杀人、破阵、退敌。他是仙尊,是站在整个天玄大陆最顶端的修行者,他的药库里当然有天下至毒之物。可他现在不想告诉她这些。他不想让她知道,她眼中这个只穿白衣、只吃桂花糕、走路没有声音的神仙大人,也曾经双手沾满过鲜血。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
沉棠梨瘪了瘪嘴,没有追问。她已经摸透了神仙大人的脾气——当他用这种语气说两个字的时候,就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堆草药,那双杏眼里多了一丝明显的警惕。接下来的七种草药,她学得格外认真,每一株都要翻来复去地看好几遍,把叶子的形状、花的颜色、气味的细微差别全部记在草纸上。笔迹依然歪歪扭扭——她的字进步很快,但在紧张的时候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像一排喝醉了酒的小蚂蚁在纸上东倒西歪。但她记得很仔细,每一种草药旁边都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图案,图案旁边是她自己的备註。
「止血草——叶子有三个尖尖,像鸡爪,可以用来止血。不是毒药,是好药。」
「清心莲——花瓣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点黄,像荷包蛋。神仙大人说吃了可以静心。」
「金银花——这个我认识!阿婆以前煮过凉茶!」
「紫丹参——根是紫色的,记住了。紫色的根,紫色的根,紫色的根——写三遍就不会忘了。」
写到第十种草药的时候,她的手已经酸得不行了,毛笔在指尖抖了抖,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地斜了出去,在「参」字的尾巴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甩了甩手腕,把毛笔放在笔架上,长出一口气,像一个刚考完月考的小学生一样瘫坐在蒲团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裙摆舖成一片小小的扇形。
「终于写完了……」她揉了揉手腕,抬眼看向矮几上那十株草药,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张密密麻麻的笔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虽然断肠草和断魂花给了她极大的心理阴影,但当她把这些草药的名字和样子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绿叶子,其实都有各自的脾气。有的有毒,有的没毒,有的既是毒药又是解药——就像人一样,不能只看表面。
就在她准备把笔记收起来的时候,一隻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顾清寒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丹药。通体莹白,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一样温润的光泽。丹药表面隐约可见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一层薄薄的霜花凝结在玉石上。
「这是什么?」沉棠梨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满是好奇。
「解药。」
「解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