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迷雾林事件之后,沉棠梨发现自己多了一项新功课。
不是练阵法,不是认草药,不是描字,也不是在石台上走云台。是一项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比所有阵法课加起来都更让她头疼的功课——察人。
「察人之贪慾,察人之伪善,察人之不怀好意。」顾清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教她认断肠草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讲一门和草药学同等重要的必修课,「修仙界比迷雾林危险得多。雾只会让妳迷路,人会让妳送命。妳不需要学会算计别人,但妳必须学会辨认——什么人是冲着妳的法器来的,什么人是冲着妳的身份来的,什么人——」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她那张乾乾淨淨的小脸上多停了半拍,「——是冲着妳来的。」
「那要怎么学?」沉棠梨盘腿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那本已经被她翻得起毛边的《篆字入门》——她现在已经认得六百多个字了,但这门新功课显然不需要课本。
「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每一个人。他们的表情、语气、动作、眼神——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然后判断他们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是善意还是恶意。」
沉棠梨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观察每一个人」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杏眼眨了眨,问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合理的问题——「可是神仙大人,太虚宫里总共就两个人。您和我。」
顾清寒正在翻草药图谱的手顿了一下。
「……那便观察我。」
然后沉棠梨就开始了这项让她极其兴奋而顾清寒极其后悔的新功课。
第一天早上,顾清寒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沉棠梨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等着了。面前没有糕点,没有《篆字入门》,没有草纸问题清单,只有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每一步。那种专注的程度,比她在石台上走云台时还要高上三分。
「神仙大人早上好!」她从蒲团上蹦起来,鞠了一个躬。然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歪着头,那双杏眼从他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底,又从脚底一路扫回头顶,然后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了一句让顾清寒脚步微顿的话——
「神仙大人,您今天早上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先迈的是左脚。平时都是右脚。」
顾清寒沉默了一瞬。他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有人观察过他先迈哪隻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平时先迈哪隻脚。
「……所以。」
「所以我在观察啊。」沉棠梨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双杏眼里闪烁着认真学习的光芒,「您说的,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语气、动作、眼神——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我刚才就是在观察您的动作。先迈左脚和先迈右脚肯定是有原因的,等我观察久了就能总结出规律——」
「没有规律。」顾清寒打断了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走向矮几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步——不是慌张,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于「赶紧转移话题」的加速。
沉棠梨却没有就此打住。她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一样从门口跟到矮几前,一边走一边继续汇报她的观察成果,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般的认真:「还有,您今天早上喝茶的时候,看了窗外三眼。平时只看一眼。」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笃定,「窗外的野菊今天开了第五朵,您在看那一朵对不对?」
顾清寒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窗外那丛野菊是沉棠梨半个月前从后山挖回来种在庭院角落里的,位置很不起眼,就在那隻裂了缝的粗陶花瓶旁边。她以为他只是路过庭院时偶尔瞥一眼,没想到他每天早上喝茶的时候都在看——不是刻意去看,是那个位置恰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可他确实知道那丛野菊今天开了第五朵。
「……专心修练。」他把茶盏放回矮几上,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没有否认自己在看那朵花。
「我很专心啊——我刚才观察得多仔细!」沉棠梨振振有词,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神仙大人,您是不是害羞了?」
顾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翻开草药图谱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用那支紫檀杆毛笔在「金银花」旁边的註解上点了点,语气恢復了一贯的上课模式:「今日继续认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