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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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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从那天起,沉棠梨每天傍晚都会在石台上多留半个时辰。

不是为了练阵法,不是为了走云台,不是为了完成神仙大人布置的功课。是为了那座黑色山峰。她坐在石台边缘的蒲团上——那个她用心眼找到的、石台上最安全的位置——闭上眼睛,将感知沿着那条极细极细的金色缝隙,一点一点地探进去。

黑雾不再排斥她了。

第一次用心眼触碰黑雾的时候,那些浓稠的、墨汁般的雾气还带着明显的敌意,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对任何靠近的气息都会本能地龇牙。但现在,那些黑雾像是认得了她的灵力频率——和她体内那盏心灯一模一样的淡青色光芒,黑雾认得这道光,认得这股气息,认得这个隔了十六年才重新靠近它的灵力印记。它们不再阻拦她,反而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黑雾最深处,有一个人影。

轮廓极淡,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一幅褪了色的画。人影的身形纤细而挺拔,长发垂至腰间,裙摆是极淡极淡的青色——和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襦裙的款式完全不同,但穿衣服的方式很像。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血脉相连的两个人,连站姿都会有几分相似。她能认出那个轮廓,因为那个轮廓和她自己有七分相似。

「阿娘……」她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唤了一声。

这是她给那个人影取的名字,不是「母亲」,不是「封印里的那个女人」,不是「神仙大人亏欠过的故人」。是阿娘,是她从记事起就只能在梦里模糊触碰到的一个影子,是阿婆每次提起都会红了眼眶的禁忌话题,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叫出口的两个字。

那个人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呼唤,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幻觉,不是黑雾的波动造成的错视——是那个人影确实在动,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抬起了右手,像是在回应她,像是在朝她伸出手。那隻手穿过层层黑雾,指尖在距离她感知最近的位置停住了——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无法再往前一寸。十六年来,那隻手一直停在这个位置,被封印阻隔在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沉棠梨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念更加专注,让那条青色丝线更加稳定。她想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息,哪怕只是让阿娘看到——我在这里,我长大了,我没有忘记你。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夕阳已经沉到了云海下方,石台上只剩下最后一缕橙色的余晖,照在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照在睫毛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上。她没有擦,而是转头看向石台边缘——顾清寒就站在那里,白衣在暮色中被染成了淡淡的灰蓝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负在身后的手指停留在一个掐诀的姿势。她认得那个手诀——是封印的开关。

「神仙大人,我今天看到她的手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暮露,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报告一个观察课的作业成果,「她朝我伸了手。」

「嗯。」

「她的手很好看,和阿婆说的一模一样——长长的,细细的,指尖有一点点茧,是以前弹琴留下的。」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那双杏眼在暮色中格外明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您以前……听过她弹琴吗?」

顾清寒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这个动作已经从最初那种生涩的、只停留不到一息的轻触,变成了习惯。

「听过。她弹得很好。」

沉棠梨弯起眼睛笑了。她没有追问「她弹了什么」,也没有追问「您和她是在什么地方听琴的」。她只是把这个答案当成一颗糖,小心翼翼地收在心里那个专门存放「阿娘」的小盒子里。那个盒子以前是空的,后来神仙大人在里面放了第一个东西——「她叫沉清辞」;今天是第二个——「她弹琴很好听」。

而在太虚宫山脚下,另一群人正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

来的人不多,五个。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水月宗长老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鬚,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弯月徽记的令牌——和那天在迷雾林中那个青年剑柄上的徽记一模一样,只是令牌的材质更好,边缘镶着一圈淡银色的灵石碎屑。他身后跟着四个弟子,其中一个低着头走在最后,脸色苍白,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发抖——正是那天在迷雾林中被顾清寒一道光刃噼开古松、又被阵法在原地钉了一个时辰的年轻人。他叫周砚,是水月宗宗主的独子,也是这一行人中唯一一个不想来的人。

「师叔,」他快走两步追上为首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忐忑,「太虚宫不是那么好进的。上次那位前辈的态度很明确——他的徒弟不是我们能惹的人。咱们这次上门,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中年男子没有回头,步伐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语气淡然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我们是来赔礼的,不是来惹事的。你在迷雾林中多有冒犯,身为水月宗弟子,理当亲自登门谢罪。这是礼数,也是规矩。」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云雾缭绕的山道上,语气没有变化,但接下来的话让周砚的后背又凉了几分,「至于太虚宫那位愿不愿见我们——那就要看我们的诚意了。」

周砚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告诉师叔——那天在迷雾林中,那道从他耳边擦过的光刃噼开了他身后那棵百年古松,切口平滑如镜,力道精准到只差一寸就会削掉他的耳朵。更让他恐惧的是,那道光刃飞过之后,他在阵法牢笼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而那位白衣仙尊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那不是蔑视,不是傲慢——是真正的、骨子里的漠然。就像一个凡人不小心踩死了一隻蚂蚁,不会停下来对蚂蚁说对不起,因为蚂蚁的生死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区别。他在那个人眼中,就是那隻蚂蚁。而现在,他要去当面感谢那个人没有把他碾死。

山路在他们脚下蜿蜒攀升,苍梧山脉的云雾越来越浓。太虚宫的白玉宫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门楣上的阵法纹路感应到陌生灵力靠近,自动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七十二枚铜铃同时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铜铃发出了声音。不是清越悠远的钟磬之音,而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被惊醒的鸟儿在巢中发出的第一声警告。

太虚宫前殿,沉棠梨正在矮几前整理今天的心眼笔记。她把那座黑色山峰的示意图画了第三遍——比前两遍都更接近真实的形状,山峰顶端那道裂缝被她用淡墨浅浅地勾勒出来,裂缝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影只是点了极小极小的一个点,旁边标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阿娘。听到铜铃响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神仙大人,」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带着一丝警惕,「有人来了。不是上次那种坏人——他们的灵力波动没有恶意,但有一个人很害怕,他的灵力在抖——」她闭上眼睛感知了一瞬,然后睁开,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和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这个人我好像认识,是上次在迷雾林里被您用阵法钉住的那个人。」

顾清寒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他的神识早在铜铃响起之前就复盖了整座苍梧山——来者的身份、修为、人数、甚至每个人的心跳频率,他都在三息之内感知完毕。水月宗的人这次确实没有带恶意,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头看向沉棠梨。他的目光在她那张还沾着墨痕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是水月宗。」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来赔礼的。」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语气里多了一层她没有听过的东西,「他们想见妳。」

「见我?」沉棠梨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那件沾了墨痕和草药汁的月白色襦裙,又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已经完全消失但被她画在笔记本上作为「迷雾林历险纪念」的三包图案,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见我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他们。上次那个人我也只是见了一面,还是他先动的手。」她想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而且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小叶子也不喜欢。」

「这次他不敢了。」顾清寒站起身来,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他抬手,指尖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飞向山门,将守护大阵从「警戒」调整为「待客」——不是完全开放,而是允许来访者进入第一重门,在门廊处等候。这是太虚宫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被允许踏入门廊,上一次有人在门廊处等候,还是在三千年前,那时候来的人是各大宗门的宗主,送的是贺礼和拜帖。而今天,来的只是一个小宗门的长老和四个弟子,送的不是贺礼,是赔罪。

「随我来。今日的功课——察人之悔。」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上次妳观察了他的贪婪,这次观察他的恐惧。看看一个人真正后悔的时候,和心怀不轨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沉棠梨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把毛笔架回笔架上,跟在他身后往前殿正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矮几上拿起那叠糕点——今天做的是枣泥酥,还冒着热气,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本来是准备下午练习心眼的时候补充体力的。她把糕点碟子端在手里,那双杏眼眨了眨,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如果他们是真的来赔礼的,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以礼相待?阿婆说,来者是客,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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