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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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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下冒犯了。」他低下头,朝沉棠梨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沉姑娘的阵法造诣,在下心服口服。这道阵法的阵图——在下从未见过这种结构,敢问是否愿意交流一二?」

沉棠梨眨了眨那双杏眼。她看着面前这个方才还在咄咄逼人的散修,此刻低着头抱拳的姿势不太标准,耳根微微泛红——大概是很少跟人道歉。心眼阵让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从对方身上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是真心喜爱阵法的人,只是太急于证明自己。她弯起眼睛笑了:「可以呀。不过这道阵法我也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布——核心阵图是我在太虚宫石台上无意中想到的,还不太完善,等我把阵图整理好之后可以给你一份。」

灰袍散修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是难以置信这道阵法是她自创的——从看到阵法成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不可能是任何教科书上的标准阵图——而是难以置信她这么轻易就答应把阵图给他。他修了十几年阵法,见过无数阵法师把自己的阵图当成命根子一样藏着掖着,连看一眼都不许。换作是他自己,如果有一个陌生人当众质疑他的能力,他不仅不会给对方阵图,还会让对方当众出丑。可面前这个小姑娘——他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镀金、说她瞎猫碰到死耗子——她却只是笑了笑,说「可以呀」。

「妳——妳不介意?」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介意什么?」沉棠梨歪了歪头,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好像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刚才问的问题其实问得很好——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报告里看出阵法节点的灵力衰减和修为的关係。你问说为什么灵力引导线粗细会影响衰减曲线,这个问题我以前也问过师父,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让我自己去试。我试了好多次才弄明白——因为粗引导线表面积大,灵力在传导过程中会沿着线体表面逸散,所以衰减更快。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对阵法节点的灵力传导有研究,只是手边缺乏实证的机会。如果我的阵图能帮到你——为什么不给你?」

灰袍散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再次朝沉棠梨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比方才那个道歉的抱拳礼更深、更久。直起身之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阵法玉简,双手放在她面前,语气郑重:「这是在下多年整理的阵法笔记,虽不及沉姑娘的心引阵法那般精妙,但其中关于阵法节点灵力衰减的实测数据或许能为妳将来完善护山大阵提供一些参考。请沉姑娘收下。」

沉棠梨低头看了看那枚玉简,没有推辞,双手接了过来。她把玉简和自己的阵法笔记本一起抱在怀里,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谢谢!我回去之后好好看——你的实测数据我正好可以用来校准温暖阵在极寒天气下的衰减曲线,上次我在石台上测的数据总是被风吹歪——」

「风速对阵法节点的影响也可以量化,我的数据里有一部分就是针对风口的——」

「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想测风口数据但是苍梧山的风口太窄了不好放仪器——」

两个人忽然就蹲在地上开始讨论阵法节点的衰减曲线,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完全忘了周围还有一群修士在看着。灰袍散修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玉简就地画了一张阵法节点示意图,沉棠梨用小叶子散发的淡青色光芒在旁边补充了好几处标註。柳轻轻端着那盘已经凉透的栗子糕,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苏远说:「我刚才还担心她被欺负——现在看来需要被担心的是那散修,他被她的阵法问题轰炸得都快答不上来了。」苏远推了推鼻樑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温吞:「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改丹方的时候也是一样——问得特别细,不把每个要点都弄清楚不罢休。我那天被她问了整整半个时辰,回去之后才发现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我丹方里最薄弱的环节。」

苏雪站在人群外缘,一直没有说话。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闹剧——从那个灰袍散修当众发难,到沉棠梨用废料布阵,到天机阁弟子站出来背书,到最后两个阵法师蹲在地上讨论衰减曲线。她抱臂而立,那张冷豔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几日前曾在这间偏殿里对沉棠梨冷言冷语,说她「连丹炉都没摸过几次」。此刻她看着那道在地上缓缓流转的桂花阵法,忽然意识到——这个筑基初期的小姑娘不需要摸丹炉,她在自己的领域里同样闪闪发光。而她刚才被质疑时的眼神,和被剑气所伤时咬牙不吭一声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苏师姐,」殷白不知何时从角落里溜了过来,怀里的白狐打了个呵欠,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雪,「妳上次不是说想要找机会跟她道歉吗?现在人都在这儿了——」

「闭嘴。」苏雪的耳尖微微泛红,语气依然冷峻,但她没有否认「想要道歉」这件事。她只是不确定该怎么开口——对一个几日前还被她当面说「你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的人。她的视线落在地上那道桂花形状的阵法上,沉默了很久。阵法还在缓缓流转,淡青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也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争吵被制止的安静,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所有人的声音都被一隻无形的手轻轻按了暂停的安静。门口处走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金袍的年轻人,面容温润如玉,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衣袍上绣着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他身后的随从手里捧着一个檀木托盘,托盘上是一小碟凡间桂花糕,边角微微发乾,油纸上印着青牛镇糕点舖的红戳,看上去普普通通——和他在贵宾席上摆的那碟一模一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朝阳殿少主——」

「燕云归?他怎么也来了——仙门大会前几天他从不进偏殿的——」

「他看着谁?」

燕云归穿过人群,步伐从容,那双温和的眼睛从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沉棠梨。他停在桂花阵法边缘,恰到好处地没有踏入阵法范围——不是因为害怕阵法会让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而是尊重阵法师的界限。他垂眸看了那道桂花阵法片刻,然后抬眸看向沉棠梨,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沉姑娘,」他的声音温和而从容,语气却带着一丝让她有些意外的认真,「听说有人质疑太虚宫的阵法——在下特地来为姑娘作证。朝阳殿的情报网可以确认,太虚宫山门外那七道护山大阵确係沉姑娘亲手所布。天机阁那篇报告中所有数据,朝阳殿也已独立验证过。」

偏殿中一片哗然。朝阳殿是天玄大陆第一宗门,燕云归作为少主,亲自为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姑娘作证——这个消息传出去,比天机阁的报告更有分量。但没有人注意到,沉棠梨在听到「桂花糕」三个字的时候,那双杏眼轻轻眨了一下。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还记得第一天在坊市里,师父说「朝阳殿对太虚宫有所图」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她只是从阵法中走出来,端端正正地朝燕云归行了一礼。

「多谢燕少主作证。」

「不必多谢。」燕云归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道桂花阵法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上次在坊市,姑娘问我有没有想过闻到桂花糕会想起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今天终于有了答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沉棠梨那双清澈的杏眼上,唇角的笑意温和而坦荡,「我闻到桂花糕的时候,想起的是七岁那年第一次学会御剑飞行,飞到云层上方,云海在脚下翻涌——那一刻我以为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桂花糕的味道,和那一刻很像。」

沉棠梨愣了一下。她见过好几个人在桂花香里想起家人、想起故乡、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一块糕点,但第一次有人闻到桂花香想起的是自己第一次学会御剑飞行的感觉。她的阵法能让人想起最怀念的东西,而这个朝阳殿少主最怀念的不是家人,不是家乡,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自由。她忽然觉得燕云归和他的身分有些格格不入,也许他来找她不只是为了太虚宫。

「燕少主的答案很特别——」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真诚,那双杏眼里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若有所思,「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吗。」燕云归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其他人」是谁。他朝顾清寒所在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贵宾席包间栏杆后那道白衣身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然后转身离去。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沉棠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越发看不懂的好奇。

「沉姑娘,下次见面,我会告诉妳我为什么喜欢桂花糕。不是因为自由——是因为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个故事和太阳有关。」

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消失在偏殿门口。他身后的随从端着那碟桂花糕快步跟上,油纸上青牛镇糕点舖的红戳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看台贵宾席包间的栏杆后,一道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顾清寒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淡青色纤细身影从阵法中走出来,看着她向燕云归行礼,看着她和他说话时杏眼里闪过的那一丝若有所思。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她和他说话时的表情,让他想起她第一次用心眼感知到黑色山峰深处那道封印时的表情:困惑、谨慎、却没有退缩。那道桂花阵法用的是废料,但阵法核心的情感印记却是他教给她的第一课:阵法师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阵法本身就是证明。她做到了。他的目光落在燕云归消失的偏殿门口,停留了一瞬。那个朝阳殿少主说他闻到桂花香时想起的是第一次飞到云层之上的感觉,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

顾清寒将茶盏放回几上,瓷器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转身走下看台,步伐平稳,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决定今晚回去之后要告诉她一件事——燕云归那枚令牌上有什么,他追踪到了什么。那个和上古封印有关的图案,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上十二道长短交替的光芒。她见过这个图案,在藏书阁那卷关于上古阵法的竹简上。那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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