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仙门大会第六天,青云城下了一场极细极密的雨。雨丝落在竞技场青玉砌成的屋簷上,被防护阵法的淡金色光芒轻轻弹开,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濛濛的水雾。
金丹组决赛前夕,整座城的气氛却比前几日任何一场淘汰赛前都更紧绷。因为今天清晨,一封战书出现在了青云城中央广场的公告玉碑上。公告玉碑是仙门大会期间用来公布赛程和规则的官方渠道,每一条公告都需要经过城主府的审核。但那封战书绕过了所有审核程序,直接出现在玉碑顶端,暗红色的灵墨在温润的青玉碑面上缓缓流淌,像是有人用尚未凝固的血写下了一行行古朴的篆字。碑面上所有其他公告——赛程安排、场地变更、贵宾名单——在同一瞬间全部被复盖,只剩下那道暗红色的文字在雨幕中格外刺眼。
「太虚宫掌门弟子亲启。」
没有对手的名字,没有比试的时间地点,没有落款。但每一个站在广场上仰头读这行字的修士都认得这股灵力印记——九幽魔域的暗红魔气,和三千年前那场封魔大战中留下来的历史记载一模一样。
沉棠梨接过顾清寒递来的那封信的时候,雨丝正顺着客栈屋簷滴落,在窗櫺外织成一道晶莹的水帘。信纸是极普通的青灰色粗纸,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蜡封,没有印记,只是在封口处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暗红色魔气。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正面也只有一行字——「太虚宫掌门弟子亲启」——笔迹比她见过的任何书法都要古老,横竖之间的转折带着一种她在藏书阁那卷上古阵法竹简上见过的笔势。
然后她的小叶子烫了起来。
不是平时警告恶意的那种滚烫急促的震颤,也不是感应到阵法共鸣时那种温柔的轻吟。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複杂震颤,夹杂着悲伤和熟悉,像一隻被冻僵的手在碰到久违的火源时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灼伤。那震颤从桂花叶的核心蔓延到她的指尖,又顺着血脉一路传到心口,和她体内那道被封印压制了十七年的灵根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振。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双杏眼瞪得大大的。
「师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格外笃定,是把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一起之后得出同一个结论的笃定,「这封信上的灵力印记,和阿娘封印的频率完全一致。」
顾清寒站在她身后,白衣在窗外飘入的雨雾中纹丝不动。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三千年的寒意。沉棠梨没有回头,但她感知到了——那寒意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这封信的书写者。在太虚宫的日子里她已经学会了从师父最细微的灵力波动中读懂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写信的人,认识阿娘。」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肯定句。
「嗯。」顾清寒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他停顿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穿透雨幕望向更远的地方——苍梧山的方向,那座黑色山峰的方向,三千年前那道裂缝的方向,「他就是当年从背后偷袭妳阿娘的人。」
沉棠梨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那封被雨丝溅湿了边角的信。信纸上的暗红色灵墨在雨水的浸润下没有模糊,反而更加鲜明,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这不是一封普通的战书。这是一个认识阿娘的人写来的,一个当年从背后偷袭了正在封印阵眼核心处全力维持阵法运转的阿娘的人。那时候阿娘在做什么?她在封印什么?这个人为什么偷袭她?三千年前那场封魔之战的真相,和黑色山峰深处那道封印,和阿娘被关在里面的原因——所有的碎片都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出细碎的火花。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轻轻放在茶几上,和燕云归那碟已经彻底乾透的桂花糕并排摆在一起。
「师父,他是冲着太虚宫来的。」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学会了在面对威胁时先保持冷静再分析情况。
「嗯。」
「不是冲着仙门大会,不是冲着青云城,是冲着『太虚宫掌门弟子』。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这里。他绕过城主府直接在公告玉碑上发战书,说明他现在应该也在青云城。而在此之前,他没有直接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是先把战书公开——」她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分析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锐利,「说明他在试探。」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雨声隔着窗櫺轻轻敲击在灵石灯笼上,发出细密而柔和的叮咚声。她的心智在短时间内迅速地成熟起来,从一个需要他用守护大阵层层包裹的小徒弟,变成了能在突如其来的威胁面前用冷静的目光审视对手的太虚宫掌门弟子。
「他在试探什么。」他明知故问。
「试探太虚宫的反应。」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那缕残留的暗红色魔气,语气平稳得像在分析一道阵法,「如果我们退缩,说明太虚宫的掌门弟子好欺负。如果我们反击,说明这封信戳中了我们的要害。他在等——等我们先动。」
顾清寒没有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她把那封信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放进储物袋最深处的夹层里,和自己那本阵法笔记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她做了一个连顾清寒都有些意外的动作——她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碟已经彻底乾透的朝阳殿桂花糕,把它也放进了储物袋里。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那双杏眼在雨幕折射的微光中格外明亮。
「既然他在等我们先动——那我们就动。但不是被他的战书牵着走,而是去做他没料到的事。」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青云城中央广场的方向隐约可见那块巨大的青玉公告碑,暗红色的字迹还在高处静静地俯视着整座城,「他公开战书是为了给太虚宫压力,但他绕过城主府直接入侵公告玉碑本身已经违反了仙门大会的规则。我们去找燕云归——朝阳殿是主办方,他们有义务调查这封非法战书的来源。这是规则,不是我退缩。我要让他知道,太虚宫的掌门弟子不会被一封战书吓跑,也不会被一封战书激怒。她会用规则反制规则,让出招的人自己站在明处。」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她平时说「师父这个字怎么写」的语气一模一样,但内容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筑基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小叶子——那片桂花叶的温度已经恢復了正常,不烫不凉,像一隻被安抚好的小猫。她知道,这些想法不是谁教她的,而是这半年来师父让她自己去观察迷雾林中的修士、去感知护山大阵中那些访客的真实意图、去面对那些来自各大宗门的善意和恶意的交锋时,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判断力。
「什么时候去找燕云归。」顾清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依然平淡,但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草药图谱。
「现在。」她把储物袋的繫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确认小叶子和墨珠都稳稳地戴着,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袋还没吃完的灵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放在茶几上——那是她今天早上在客栈的小灶房里亲手蒸的,用的不是灵植桂花,是从太虚宫后山果林里移栽到客栈窗台的一小盆凡间桂花。花只开了几朵,她每一朵都仔细洗过,和在太虚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给您留的,和上次一样。如果讨论太久您等得无聊了,可以先吃一块。不要都吃完哦,留一块给我回来吃。」她说完不等他回答,提着裙摆蹬蹬蹬地跑出了客房。
顾清寒垂眸看着茶几上那两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燕云归的令牌,指尖在令牌背面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金色阵法波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将整间客房笼罩在内。太虚宫的防禦阵法和朝阳殿的令牌之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在雨幕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
朝阳殿在青云城的别院坐落于竞技场东侧最高处,和太虚宫客房只隔了三条街。沉棠梨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小跑过去,裙摆在脚踝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伞是从客栈掌柜那里借的,伞面上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和她写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跑到别院门口的时候,发现燕云归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她了。他没有撑伞,金袍在雨中湿了大半,衣袍上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被雨水浸透,反而衬得那十二道长短交替的光芒更加醒目。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来,只是在等她敲门。他手里握着一枚玉简,玉简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光滑,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
「沉姑娘。」他朝她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如常,目光却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辫梢上。那两根红绳已经湿得颜色发暗,但她胸口的小叶子和腕上的墨珠在雨中反而格外明亮。
「燕少主。」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九幽魔域送了太虚宫一封战书,绕过了城主府,直接出现在公告玉碑上。我想请朝阳殿帮忙调查这封信的来历,不是出于私交——」她顿了一下,那双杏眼坦坦荡荡地直视着燕云归,「而是因为这封信违反了仙门大会的规则。朝阳殿作为主办方,有义务调查非法入侵公告系统的行为。」
燕云归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沉棠梨有些意外的动作——他将手里那枚玉简递给了她。玉简上刻着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和朝阳殿旗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太阳中央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人从内部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