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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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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他说晚饭在前殿等我们回来。」

「哦——」沉棠梨把最后一把桂花撒进麵团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了然的笑意,「师父一定说『那是妳和她的事』对不对。他每次都这样——明明很想一起去,但就是不说。上次仙门大会也是,我说想去看看,他说不能一个人去,最后变成了他陪我去。」

她一边说一边把麵团揉好,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地码进蒸笼。动作比以前熟练了许多,不再像第一次蒸桂花糕时那样把糯米粉撒得满灶台都是。但她还是改不掉把糖放多半勺的习惯。

「走吧。阿婆应该起床了——她每天卯时就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口那盏灯点亮。她说山上晚上黑,点着灯,万一有人下山才不会摔着。」沉棠梨端着那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拉着阿娘的手走出灶房,经过庭院时朝前殿的方向喊了一声,「师父!我们下山了!晚饭前回来——您要是饿了矮几上有早上的桂花糕,但不要都吃完哦,留两块给阿婆嚐嚐,阿婆还没吃过太虚宫凡间桂花的配方——」

顾清寒没有回答,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和「尚可」一模一样——知道了。

通往青牛镇的山路比十七年前更平坦了些。这些年护山大阵运转之后,山脚下的石阶被阵法自动修整过,不再坑坑洼洼,两侧也多了几丛不知从哪飘来的野花。沉清辞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晨光中,踩在女儿和那个人共同守护了这么久的山路上。沉棠梨跟在她身侧,端着那碟桂花糕,一边走一边指给阿娘看——这里是山风口的温暖阵,那里是密林中的静心阵,石阶上的安神阵可以让人消除疲劳,靠近山门的驱邪阵会让心怀不轨的人自己退回去。阿娘妳知道吗,这些阵法都是我自己布的,师父只负责最后一道诚实阵,就放在山门前十步的位置。我们太虚宫的护山大阵不拦人,只是轻轻碰一下每个人的心口,让好人想起回家,让坏人想起自己怕什么。

沉清辞静静地听着女儿讲解护山大阵的每一道阵法。温暖阵的温度是桂花叶的体温校准的,静心阵的核心是她走云台时的笃定感,糕点阵能让人想起最怀念的味道,而心眼阵可以让人在踏上石阶的瞬间看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意图。她听着听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棠梨,这些阵法是谁教妳的。」

「师父教的——但阵法核心是我自己想的。师父只教我阵法原理,布什么阵让我自己决定。他说阵法不是用来证明自己的,是用来守护的。」

「妳守护得很好。」沉清辞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顶,这个动作和顾清寒一模一样。她的视线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下移,穿过护山大阵层层淡青色的光芒,落在山脚下青牛镇那片参差的灰瓦屋顶上。十七年前她把三岁的棠梨抱到那间土坯房门口,老人开门接过孩子,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放心去吧」。十七年来她一直欠那个人一句话。

青牛镇依然是沉棠梨记忆中那个安静的小镇。青石板主街,两排土坯房,镇头到镇尾走一盏茶就走完了。但她拉着阿娘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发现镇口多了一棵桂花树。不是苍梧山上那种活了几千年的灵植桂树,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间桂花,枝头还挂着几簇稀疏的花苞,种在一隻粗糙的陶土缸里,缸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太虚宫赠」。

「这是——」沉棠梨蹲下来,那双杏眼瞪得溜圆。

「镇上人种的。」旁边巷口卖豆腐的大婶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朝她招手,「棠梨回来啦?妳们太虚宫的阵法师上次来青牛镇帮我们修了水渠,还留了好几棵桂花苗。镇长说不能白拿,每家认养一棵种在门口。我这棵今年开得最晚,但也结了花苞——」她忽然看到沉棠梨身后的沉清辞,声音顿了一下。沉清辞没有穿华丽的衣袍,只是一身素朴的淡青色衣裙,但那张和沉棠梨有七分相似的脸,让任何见过沉棠梨的人都会在第一眼认出她们的关係。大婶愣了好几息,然后轻轻「啊」了一声,那双阅尽镇上人来人往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红。

「妳是棠梨她娘——她长得很像妳。当年妳把她抱到阿婆门口的时候,还敲过我家的门问路。妳说妳要找一户姓沉的人家,要把女儿暂时寄养在那里。那时候天很黑,下着雨,妳抱着孩子站在我家门口问路——」她顿了一下,把围裙角捏在手里搓了又搓,「回来就好。阿婆在巷尾那间土坯房里等妳们,今天一大早就在门口那盏灯里换了新油。她每天早上都点灯,十七年从来没有一天没点过。」

沉清辞站在巷口,晨风吹动她淡青色的裙摆。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每一条她抱着棠梨走过的青石板路,记得那扇被她敲开的门和那个什么都没问就接过孩子的老人。但她不记得自己曾经敲错过门,问过一个半夜被惊醒却还是披着衣服出来指路的大婶。而那个大婶——也等了她十七年,只是为了说一句「回来就好」。她朝大婶轻轻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然后握紧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

巷尾那间土坯房还是原来的样子。门槛被磨得发亮,门框上挂着一串乾辣椒和一束晒乾的艾草,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米粥香。门口的灯柱上挂着一盏旧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却稳稳地没有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银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低着头专心剥豆,没有看到巷口走来的两个人。

沉棠梨在距离门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双杏眼里蓄着泪花,声音却格外清亮,带着她独有的、软糯的、藏了整整十七年终于可以喊出来的语气。

「阿婆——妳看谁回来了。」

阿婆的手顿住了。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蚕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落在她穿着粗布鞋的脚边。她抬起头,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先是落在沉棠梨身上,然后慢慢移到她身侧那个人身上。那身淡青色的衣裙,那双和她孙女一模一样的杏眼,那张在十七年前的雨夜中被她最后一次看到的脸。

「……清辞。」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语气里却带着十七年来从未说出口的等待。她没有哭,只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做了一个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她往门槛旁边让了一步,让出进门的路。

「回来就好。进屋吧,粥还热着。我早上多煮了一碗——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该多煮一碗。」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看沉清辞,又看看沉棠梨,声音微微发颤,「十七年了,家里的碗筷一直是三副。棠梨小时候问我是给谁的,我说『是给一个以后会回来的人』。现在这个人回来了——粥还没凉,桂花糕还热着,什么都不晚。」

沉清辞站在门槛前,晨光落在她那张和女儿一模一样的脸上。她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她把三岁的棠梨抱到这扇门前,老人接过孩子,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放心去吧」。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这扇门,老人在这里替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三副碗筷,一日三餐,老人家每次摆碗筷的时候都会说「是给一个以后会回来的人」。那个人走了十七年,老人就摆了十七年。她把女儿养到会蒸桂花糕、会布阵法、会站在仙门大会上用废料让半个修仙界沉默——然后把她还给了自己。

「阿婆。」她往前迈了一步,握住老人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谢谢妳把棠梨养大。我欠妳的不是一句谢谢还得清。」

「说什么欠不欠的——回来就好。快进屋,粥凉了就不好吃了。」阿婆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掉下了第一滴泪,语气却依然带着那种镇上老人特有的爽利,「棠梨,把桂花糕端进来。阿婆早上烙了妳小时候最喜欢的葱油饼——妳娘小时候也喜欢吃葱油饼,你们母女一个口味。当年她敲我门的时候,我问她饿不饿,她说饿。我就给她烙了一张。她也说太油了但还是全部吃完。」

沉棠梨端着那碟桂花糕跨进门槛,眼泪在杏眼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把桂花糕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和那碟刚出锅的葱油饼、三碗热腾腾的白粥、三副整整齐齐摆好的碗筷摆在一起。有一隻碗的碗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那是她六岁那年不小心摔的,阿婆没有扔,用砂纸把缺口磨平了继续用。她说碗摔了不要紧,碗还在就能盛饭——和三副碗筷的意义一样,只要碗还在,人就总有一天会回来。

「阿婆,这块桂花糕是阿娘亲手和的麵。妳嚐嚐看,她说比凡间桂花配方少了半勺糖——」

「少什么糖,桂花糕本来就该甜一点。妳小时候偷吃糖被阿婆打手心,忘了?」阿婆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嚼了两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这不是刚好吗。甜又不腻,米香和桂花香一半一半。棠梨她娘,妳这手艺和棠梨一模一样。」

「因为是我教她的。」沉清辞也在方桌前坐了下来,拿起那张还冒着油光的葱油饼,咬了一口。太油了,但她全部吃完,「阿婆,这饼烙得很好。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我走的时候吃的那张也是这么油。」

「那当然——葱油饼不油算什么葱油饼。」阿婆笑出了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满足,她看看沉清辞又看看沉棠梨,然后伸手把她们母女的手叠在一起,自己的手复在最上面,用力按了一下,「都回来了,都在这张桌子上。三副碗筷刚刚好,不多不少。」

灶上的白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门口那盏老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却稳稳地没有熄。沉棠梨咬着葱油饼,腮帮子鼓鼓的,把桂花糕往阿娘和阿婆面前各推了一块。这间她住了十七年的土坯房里,终于不再需要多摆一副没有人用的碗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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