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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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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咎第一次踏入太虚宫,是在血脉诅咒解除之后的第三个月。

他穿着朝阳殿历代殿主代代相传的金色礼袍,袍角那轮太阳的十三道光芒在晨光中静静发光。但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贺礼,只抱着一罈用红泥封口的桂花酒。酒罈很旧了,罈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上面是女子的字迹,笔画温婉,写着「朝阳后山,凡间桂花,某年秋酿」。那是一个已经故去了近五十年的女人,在世时亲手酿的最后一罈酒。她在罈底留了一张字条,说这罈酒要留到血脉诅咒解除的那一天,留给无咎和云归,也留给那个帮他们解开枷锁的人。

「这是我妻子五十年前酿的。」燕无咎把酒罈轻轻放在太虚宫前殿的矮几上,那双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被岁月洗过之后的温柔,「她说等诅咒解开了就拿出来喝。现在诅咒解了,她也该被记得了。」

沉棠梨蹲在矮几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酒罈上那张泛黄的红纸。指尖触到纸面时,她感应到了一道极淡极淡的情感印记。不是灵力,不是阵法,只是一个普通凡间女子在封罈时留下的一缕心意——希望有一天,这罈酒能被人笑着喝完。她把那罈酒端端正正地摆在矮几正中央,说今天晚饭就开这罈酒,用太虚宫的新碗,一人一碗,不醉不归。

「我不喝酒。」顾清寒的声音从矮几对面传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师父,这是桂花酒,不是烈酒。而且燕伯伯的妻子酿了五十年——」

「她不叫燕伯伯的妻子。」燕无咎轻轻打断了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坦然说出口的郑重,「她叫苏若,若水的若,苏是苏雪的苏。她和碧落剑宗苏雪的家族是同一个苏家分支。她年轻的时候也学剑,后来嫁给我就再也没有握过剑柄。她说剑太冷,不如酿酒。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正在后山摘桂花,个子矮,够不到高处的枝条,我帮她摘了一篮,她说要酿一罈桂花酒谢我。」

沉棠梨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矮几另一侧的苏雪。苏雪今天也在太虚宫,是来送碧落剑宗新一批弟子入山历练的。此刻她那张冷豔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触动,沉默了很长一会才开口:「苏若姑姑是我父亲的堂妹。她出嫁之后族中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因为她嫁入了被诅咒的家族,族中长辈认为她会沾染厄运。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她给了我一颗桂花糖,说女孩子也可以学剑。后来我选择剑道,一半是因为宗主,另一半是因为她那句话。」

燕无咎静静地听完,拿起那罈桂花酒,把封泥轻轻拍开。桂花的甜香和陈酒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在整座前殿中缓缓散开。他倒了第一碗酒放在矮几正中央,放在那碟新蒸的桂花糕旁边——那是给苏若的,给那个等了五十年却没能等到这一天的酿酒人。

「阿若,诅咒解了,云归不用再背负这道枷锁。妳酿的酒,我今天替妳开了。太虚宫的桂花和朝阳殿后山的桂花是同一个品种,我闻过了——和妳当年摘的那篮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平稳,像是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他正在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沉棠梨把那碗酒往苏若的位置推了推,又从矮几下层拿出那隻缺口碗,盛了半碗粥放在酒碗旁边。说苏前辈如果喜欢桂花糕,这里有今天早上现蒸的,减了半勺糖,是她阿娘亲手和的麵。

当天傍晚,太虚宫的矮几上围满了人。沉清辞坐在顾清寒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桂花酒,说这酒酿得很好,凡间桂花配灵泉水和陈年酒麴,酿酒的人很懂桂花。燕无咎坐在她旁边,说阿若如果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开心。苏雪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一碗桂花酒,那张冷豔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说姑姑当年给她的那颗桂花糖也是这个味道。燕云归坐在父亲身侧,静静地听着,他记得母亲酿酒时他总蹲在酒罈旁边看她封罈,她一边封一边哼歌,说这罈酒要等到云归长大了再开。现在他长大了,酒也开了,母亲却不在了。但她酿的桂花酒被这么多人一起喝着,她一定也觉得很开心。

殷无邪坐在矮几的另一端,面前也有一碗桂花酒。他本来只是来太虚宫送殷家阵法传承的最新校准数据,却被沉棠梨以「来都来了」为由硬拉到前殿参加这场临时的酒宴。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淡金色的桂花酒,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举起碗朝燕无咎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说殷家以前也有桂花酒,配方在魔化之后失传了,等阵法传承全部整理完之后他想把桂花酒的配方也找回来。

「如果找回来了,第一罈送来太虚宫。」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平稳。

沉清辞听着这些人在酒宴上说的话,轻轻笑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那隻裂了缝的粗陶花瓶还在原处,瓶身上的裂缝被碎石子填得稳稳当当,今天早上换的野花还在瓶口轻轻摇曳。她回来之后把花瓶洗了一遍,重新注满清水,插上从封印裂缝边缘摘回来的那朵淡紫色野花。花在瓶中长得很好,旁边又冒出了两朵新的花苞。

「殷家被魔气击中的那个人,叫殷烈。」她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他是我见过最固执的阵法师。我们联手构建封印大阵的辅助节点时,他一个人校准了十二道灵力频率中最难的那一道,校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把阵图交给我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我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他说『等封印完成再休息,不急』。后来封印崩塌的瞬间,他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魔气击中的人。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把这幅阵图藏进了殷家禁地最深处,设下了只有殷家血脉才能解开的封印。他没有成为叛徒,也没有成为堕落者——他在最后一刻仍然是阵法师。」

殷无邪握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十枚暗银色指环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芒。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叛徒后代的骂名,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的先祖在失去自我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守住了阵图。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把那碗桂花酒慢慢地喝完,站起来朝沉清辞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坦然。

「殷烈先祖的阵图,我已经在整理了。等我全部校准完毕,殷家阵法传承就正式对所有人开放。太虚宫护山大阵对所有人开放,殷家的阵法传承也一样——不是魔域阵法,是殷家在被魔化之前的阵法。那些阵法被封印了太久,该重见天日了。」

酒过三巡,矮几上的桂花糕已经被吃掉了大半,阿婆的葱油饼也被重新热了一遍。糕糕和点点趁着人多偷偷从果林溜进前殿,此刻正蜷在沉棠梨脚边睡得不省人事,其中一隻的尾巴还搭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两团毛茸茸的小傢伙,对殷无邪说殷家的阵法传承整理完之后,她想把心引阵法的基本原理也写进传承里,让所有想学的人都能找到入门的钥匙,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丹田,只需要真心。

顾清寒放下手中的茶盏,垂眸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宣布今天的课程安排。她现在已经能在一句话之间把心引阵法的未来方向定下来,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多重要。心引阵法从太虚宫独有的传承变成了一群人的守护——而她就是那座桥。他拿起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桂花酒,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碗边,说了一个字:「准。」

沉棠梨弯起眼睛笑了。她端起自己的酒碗,和师父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和以前每一次他批准她的阵法课作业时的「准」一模一样。

那天深夜,酒宴散尽。燕无咎是最后一个离开太虚宫的客人。他站在山门前,手里提着沉棠梨塞给他的一兜子桂花糕,说要带回去给云归当早饭。沉清辞送他到山门口,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在月光下带着极淡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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