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夜的窗外是沉沉的夜与断续蝉鸣。
位于郊区的独栋别墅,仅二楼工作室亮着灯,像深海中的一艘静谧潜艇。
工作室里,恒温恒湿系统发出低微的白噪音。
墙上一幅装裱好的证书,是某国际顶尖博物馆颁发的“特聘顾问”聘书,落款是三年前。
顶天立地地书架上,没有放书的空格里随意放着几枚未经镶嵌的宝石原石。
中央巨大工作台上,一幅破损的宋代绢本设色花鸟画正被无影灯照亮。画心处有虫蛀与断裂,但禽鸟羽毛纤毫毕现,颜色虽暗沉却难掩古雅。
工作台前,男人身着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一款简约的机械腕表。
他刚刚完成一处绢丝拼接,正用最小号的熨斗,隔着透气宣纸进行低温固形。动作稳如磐石,呼吸都微不可闻。
手边的那杯清茶早已凉透。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凝练。
然而,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尖锐地刺破了这宁静。
元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动作未停,完成当前这细微至毫米的一笔后,才放下工具,用一旁的湿巾细致擦手,起身下楼。
全程不疾不徐。
门外是元洲少数还有来往的旧友之一——林志。
来人一身酒气,头发凌乱,手里拎着一个仓鼠笼,笼子里杂物般塞着半袋粮食和一包木屑。
““洲哥!救命!这玩意儿……嗝,我养不了!Lucy非要,买了又嫌吵,跟我闹一宿!你说这……你这儿大,又安静,你养着呗,就当……添个活物儿!不行就……随便处理了!”
元洲没有接话,只是先接过笼子,避免它从醉鬼朋友手中摔落。
元洲曾经有见过仓鼠,在阿勒颇的干旱草原上。不过他遇到的是濒临灭绝的野生仓鼠,看起来会更凶猛一些,颜色也要鲜艳亮眼地多,而不像手里这个——
透过白色的铁丝,一个浅米金色的毛团紧紧蜷在角落的木屑里,但是笼子里的木屑不够,导致仓鼠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身后的光源被元洲挡了大半,但是哪怕在阴影里,小仓鼠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笼子上贴着简陋的标签贴纸,上面是宠物店员工潦草的字迹:米色仓鼠,88元。
观察完仓鼠,元洲抬起头,“喝了多少?”声音是工作后的微哑,但平稳。
不等朋友回答,他侧身让开门厅一点空间,“进来醒醒酒。”
林渡摆摆手:“不、不了……我得回去继续哄。这玩意儿就拜托你了啊洲哥!”
说完整个人踉跄着钻进跑车,轰鸣着离去,只留下一丝酒气在晚风风中裹挟着热浪拂过。
直到跑车的轰鸣声完全消失不见,元洲才关上门退回屋里。
笼子里的仓鼠,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吓到,又往下挖了两下,随后将脑袋也埋进了木屑里,只留下一点绒毛示人。
元洲最近确实在考虑养只宠物。
这栋房子太静了,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定的声音。修复工作需要绝对的静,但生活似乎不需要。
他曾想过养猫或者狗,但寻常宠物的毛发对文物是灾难。其实他已经开始向目光放到爬宠身上了,只是由于之前有幸莫斯科巨蜥会过面,导致他对类似的生物都有点心理阴影——哪怕体型要小上数百倍。
不过现在,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毛茸茸,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元洲提着笼子上楼,心情很不错,随口道:“米色仓鼠……叫你米小仓,怎么样?”也许是知道等不到答案,他又自己回答,“嗯,不错,就叫这个了。”
笼子被放在了工作台右侧的空地上,这里远离工具和文物,光线也较暗。
安排完毕,元洲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戴上放大镜,试图回到修复状态。
片刻后,笼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