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一声含糊的呓语。声音很轻,带着睡意黏连的软糯。
米小仓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睡衣领口被蹭开一小截,露出泛红的锁骨皮肤。
元洲停下手里的工作,怀疑是不是幻听了。
沙发上,米小仓眉头拧着,又在窝里翻动,几乎把被子踢开。
“好热……”
这次清楚了些。但紧接着,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像幼兽找不到母亲时的呜咽:
“元……洲……”
“元洲……”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清晰。
元洲这才看到被子里的人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
疏忽了,光想着让空调保持恒温,忘了旁边还有个盖着两床被子的人了。
元洲直起身,走到墙边空调面板前,将温度从25℃下调至18℃,出风口立刻涌出强劲冷风,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他侧头看了眼窗外——盛夏烈日正灼烤着庭院里的石板,空气都因高温微微扭曲。
“忘了你毛多。”
低声自语,与其说是检讨,不如说是对事实的平静确认。
空调全力运转了约三分钟,客厅里的闷热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凉意的清新。
元洲坐回单人沙发,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自己搜索到的仓鼠的习性。
打了不到两分钟,敲键盘的手指渐渐慢下来。
冷风也对着他这个方向吹。
元洲又坚持打了几个字,还是停下了,手悬在键盘上方片刻,最终轻轻合上电脑。
捡起地毯上那条羊毛毯,将毯子展开盖在腿上。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风口的低鸣,以及从长沙发方向传来的、重新变得平稳轻缓的呼吸声。
元洲靠在沙发里,没有再看电脑。他目光落在窗外耀眼的阳光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腿上多加的这条毯子,和空气中骤降的七度温差,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米小仓真正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金色。
他是被渴醒的。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是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糙的沙子,干得发疼。
侧过头,米小仓看见了坐在不远处单人沙发里的元洲。
男人腿上盖着毯子,正在看书。
“元……”
米小仓想叫他,但一张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只挤出半个气音。
他自己愣住,抬手摸了摸脖子,眼睛困惑地睁大。
元洲合上书看了过来。
“醒了?”他走到沙发边蹲下,“想喝水?”
米小仓点头,但点完头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元洲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微微蜷起——是仓鼠在讨食时会做的经典动作。
元洲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
“等着。”
他起身去厨房,接了倒了半杯水,但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住,转身将水倒进一个浅口的陶瓷小碗里。
回到客厅时,米小仓已经自己从窝里爬了出来,正跪趴在沙发边沿,眼巴巴望着他走来的方向。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蒙着层水汽,配上微微发红的眼眶,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元洲在沙发旁坐下,将小碗递到他面前。
米小仓很自然地低下头,伸出舌尖去舔碗里的水——就像他过去在笼子里舔水壶的钢珠一样。
舌尖刚碰到水面,“啪”一声轻响,水花溅起,几点凉意溅到他鼻尖和脸颊上。
米小仓吓得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跌坐回沙发里,手忙脚乱地抹脸,耳朵都吓得贴住了头发。
元洲抽出张纸巾,擦掉他脸上和沙发上的水渍,动作平稳。
“等等,”他说,“换种方式。”
放下碗,元洲起身又去了厨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细长玻璃杯,和一根弯头吸管。
元洲在米小仓身边坐下,将吸管插入杯中,自己先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水被吸上来的“咕噜”声很清晰。
“像这样,”他松开吸管,指着自己的嘴唇,“含住,吸气,水就会上来。”
他将杯子递到米小仓面前。
米小仓看看杯子,又看看元洲,迟疑地凑过去,张开嘴——
然后一口咬住了吸管。
“……”
元洲用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脸颊:“不是咬,是含住。牙齿不要用力。”
他示范性地再次含住吸管,刻意放慢动作,让嘴唇贴合的状态清晰可见。
米小仓学着他的样子,松开牙齿,用嘴唇包住吸管。
“吸气。”
米小仓用力一吸——
“咕噜。”
水流涌入口腔的瞬间,他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被呛到,松开吸管剧烈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
元洲放下杯子,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来,用纸巾擦他嘴角。
“慢点。”他说,“再试一次。轻轻吸。”
第二次,米小仓小心了许多。他含住吸管,轻轻吸气,一小股水流顺利进入口腔。
他停下,眼睛发亮地看向元洲。
元洲点点头。
得到默许,米小仓再次低头,这次他掌握了节奏,小口小口地吸着,喉咙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喝到最后,他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杯子里,鼻尖抵着玻璃,发出满足的“咕咚咕咚”声。
元洲在他喝到一半时,伸手托住了杯底,微微倾斜角度,让吸管始终浸在水里。
一杯水喝完,米小仓松开吸管,长长呼了口气。他嘴唇被水润得亮晶晶的,抬头看元洲时,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做到了”的亮光,甚至无意识地挺了挺小小的胸脯。
元洲接过空杯子,抽纸擦掉他下巴的水渍。
“还要吗?”
米小仓想了想,摇头。渴是不渴了,但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他摸摸肚子,看向元洲,小声说:
“饿。”
元洲在米小仓睡觉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晚餐,蒸蛋羹、白灼菜心、冬瓜汤、小米粥,都是清淡的食物,现在只需要加热一下就行了。
准备前,他特意去客厅看了一眼。
米小仓正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羽绒枕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枕头角,看起来安静无害。
元洲回到厨房,将磨砂玻璃的推拉门留了约十厘米的缝隙——这是他多年照看易损文物养成的习惯:保持观察通道。
定时器走到第三分钟时,元洲透过门缝,又朝客厅看了一眼。
米小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头低着,肩膀微微缩着。
他端着蒸蛋羹和菜心出来时,米小仓背对他坐在沙发窝里,头垂得很低,肩膀小幅度地轻耸。
元洲将托盘放在餐桌上,走近。
在米小仓侧前方单膝蹲下,这才知道这人竟是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正从米小仓眼眶里滚出来,无声地砸在他自己手背上,在睡衣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元洲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拭过米小仓的脸颊。
“小仓,”他将声音放至最缓,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怎么了?哪里难受?”
米小仓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元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他伸手指向沙发窝,手指颤抖。
元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羽绒被堆成的窝,表面看起来并无异样。
“这里?”元洲问。
米小仓用力点头,眼泪又滚下来。
元洲起身,走到沙发边,伸手轻轻掀开最上层的被子。
一股淡淡的果酸味飘了出来。
被子内侧,沙发坐垫的表面,大片斑驳的蓝紫色污渍映入眼帘。
元洲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