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洲离开后,阳台上只剩下米小仓一个人。
海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他头发乱飘。他看了看远处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又看了看客厅的方向。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元洲背对着阳台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说话。
米小仓转回头,重新趴回栏杆上。
新鲜感已经过了。烟花很漂亮,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他开始想元洲刚才说的话——“我爸的电话”。
“爸”。
这个字他听过几次。在飞机上,元洲说飞机是“我爸借的”。在婚礼上,那个新娘是挽着“她爸爸”的手走过来的。现在,元洲去接“我爸”的电话。
米小仓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飞机吊坠。银色的飞机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元洲说,这是“我爸”的飞机。
那“爸”到底是什么呢?
米小仓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相关的信息。
绘本里好像提到过“爸爸妈妈”,但那些故事太简单,他当时没太在意。动画片里也有,但那些家庭关系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他看得懂画面,但理解不了背后的情感联结。
他只知道,元洲有“爸”,新娘有“爸”,好像很多人都有“爸”。
那他自己呢?
米小仓皱起眉。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一只仓鼠,后来变成了人,来到了元洲身边。
元洲给他食物,教他认字,带他看世界,在他害怕的时候陪着他。
元洲做的所有事……
米小仓忽然坐直了身体。一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客厅里,元洲的电话打完了。他收起手机,拉开玻璃门走回阳台。
“外面风大,要不要进去?”他问。
米小仓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格外认真。
“元洲,”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爸’是什么?”
元洲愣住了。
他没想到米小仓会问这个问题。但仔细一想,米小仓对人类社会的认知还在构建中,家庭关系是他还没接触过的领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奇怪。
元洲在米小仓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爸’是父亲,是家人的一种。一个人通常有爸爸和妈妈,是他们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抚养他长大,教他认识世界。”
米小仓认真地听着,然后问:“那爸爸会给孩子吃饭、穿衣服、教他认字吗?”
“会。”
“会在他害怕的时候陪着他吗?”
“会。”
“会带他去看他没看过的东西吗?”
“会。”
“会给他准备礼物吗?”
“会。”
米小仓问一句,元洲答一句。每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米小仓的眼睛就亮一分。等问完所有问题,米小仓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元洲,表情变得困惑又认真。
“元洲,”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慢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给我吃饭,给我穿衣服,教我认字。我害怕的时候你陪着我,你带我去超市、去图书馆、去攀岩、来看海。你给我礼物——”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飞机吊坠,“你还帮我保管压岁钱。”
他停顿了一下,琉璃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元洲:“你做的所有事,都是爸爸会做的事。”
“所以,”米小仓得出了结论,语气笃定,“你是我的爸爸吗?”
元洲看着米小仓认真等待答案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该怎么说?
说“是”,那意味着他承认了某种血缘或法律上的父子关系,但事实并非如此。说“不是”,那又要怎么解释他做的一切?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咸腥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其他房间的电视声和欢笑声,更衬得阳台上的安静。
元洲斟酌了一下,开口:“小仓,我不是你的爸爸。”
米小仓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为什么?你明明做了所有爸爸会做的事。”
“因为我做的那些事,不一定只有爸爸会做。”元洲说,“家人之间会互相照顾,朋友之间也会,甚至……其他关系的人也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爸爸和孩子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结。他们是血缘上的亲人,法律上的监护人。这种关系从孩子一出生就确定了,是一辈子的。”
米小仓听得似懂非懂:“那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不是。”元洲说得很肯定,“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我也不是你的监护人。”
虽然他现在确实在履行监护人的职责——从给米小仓办身份证开始,他就在事实上承担了这份责任。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米小仓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看起来有点失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漆。
元洲看着他垂下的脑袋,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知道米小仓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在小家伙有限的认知里,“做爸爸做的事”就等于“是爸爸”。这是一种简单直接的逻辑,符合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但元洲不能让他继续这么认为。
不是因为不想负责——相反,他愿意对米小仓负一辈子的责。而是因为……
元洲的视线落在米小仓的嘴唇上。几天前在船上的那个吻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父子可不能领结婚证。父子可不能接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这就是事实。
他对米小仓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抚养”和“照顾”的范畴。他想要的不只是监护人的身份,他想要的是更平等、更亲密、更……唯一的关系。
但这些现在还不能说。米小仓还没准备好理解这么复杂的情感。
米小仓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元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耸动的肩膀。
就在元洲以为他要哭的时候,米小仓忽然抬起头。
没有眼泪。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澈明亮,只是多了一种元洲没见过的认真。
“元洲,”米小仓开口,“就算你不是我爸爸,也没关系。”
元洲愣住了。
米小仓继续说,语气平静而笃定:“你给我吃饭,教我认字,陪着我,带我来看海……这些事你都做了。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都做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而且,”米小仓看着元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我们不是父子关系,我也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无需证明的事实,像太阳会升起、海水会流动一样天经地义。
元洲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脖子上挂着他送的飞机吊坠,站在除夕夜的阳台上,用最天真的逻辑,说出了最重的承诺。
米小仓见元洲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不是父子”这件事难过。他又往前凑了凑,踮起脚,在元洲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亲完后,他退开一点,看着元洲,认真地说:“所以你不要难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元洲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一辈子”是很长的时间,想告诉米小仓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想说很多成年人会说的、理智而克制的话。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米小仓轻轻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米小仓乖乖让他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手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在除夕夜的阳台上静静相拥,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更远的海面上,一轮明月正在升起。
过了很久,元洲才松开手。他低头看着米小仓,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浮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说,声音在夜风中很温和,“现在,该去睡觉了。明天是大年初一,要早起。”
米小仓点点头,然后拉住元洲的手:“那明天我们能去看日出吗?海上的日出。”
“能。”
“看完日出,还能再去浮潜吗?”
“能。”
“那后天呢?”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元洲牵着他走进客厅,关上了阳台的门。夜色被隔在窗外,屋内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