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签,边缘卷曲,此刻贴在殷枞言的口袋里,叫他心绪沉重,无处消散。
他问寂明法师,寂明却说“不可说”,紧接着却又讲,他在谭新的因果里,因此可以透露些许。
只是和尚说话总爱故弄玄虚,云里雾里的,殷枞言不信佛,自然不曾涉猎,于是便听不懂。
但也感觉出不是好话,却又坏不到哪去,殷枞言再次对谭新产生了心疼的意味。
比知道谭新做过手术那回,更加具体,明晰。
殷枞言想,自己还是更习惯与郭典那种说话讲证据,表述直白准确的刑警沟通。
谭新想离开,殷枞言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
谭新说没有,就等晚上吃饭了。
殷枞言看了腕表,时间不早,便提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里风景极佳,想四处走走,等逛完了,谭新的下午茶也消化的差不多,回到市区刚好吃晚饭。
念在殷枞言今天几次帮忙,立了大功,谭新不置可否,乐意奉陪。
不过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撑着逛完所有殿宇,谭新实在走不动了,就近找了阴凉处的石头利索坐下。
“不行了,没劲了,你自己逛吧,我在这儿等你。”
说完一抬头,眼前正是寂相寺的放生池。
“逛的差不多了,”殷枞言见状,也跟着找了块石头坐下,两人中间隔了块不能坐人的棱角石头,距离不远不近。
殷枞言穿的休闲,身高腿长,往这一坐,整片池子瞬间成了度假景点。
石头没靠背,谭新坐了会,不解累,索性并起腿,单手撑着脑袋,歪头看殷枞言。
日头转到了西边,夕阳从山头照过来,把整个寺庙都镀上一层橘红色。
大雄宝殿的琉璃瓦烧起来一样,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殷枞言侧脸对着大殿的方向,额头饱满,眉骨突出,往下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整体线条有放有缓。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的肤色烤出一点暖意,但丝毫不遮雄性特有的阳刚之气。
此处少有人来,两人默默无言坐着,却觉得时光静好,彼此都不觉得尴尬。
偶尔有山间的风吹过,带来稀薄的檀香,和山间特有的青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两人轻薄的衣服随之微微荡起。
忽然一阵快鼓遥遥传来,密集如雨点,随后渐慢,最后咚咚三声,一下一下,重而缓,像心跳搏动。
是僧人晚课结束。
殷枞言低头盯着水里游弋的金鱼。
庙里的鱼不怕人,时不时的聚在两人脚下,翘首乞食。
殷枞言忽然冒出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果时光可以静止在此刻就好了,没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一波接一波的麻烦,不用每日虚与委蛇,小心谨慎。
如果可以和身边这个人一起留在这里……
谭新上眼皮颤了颤,视线涣散,精神也有些不集中,殷枞言忽然转头,这么一张冲击力的脸看着他,谭新吓了一跳,眼睛被动的睁大了。
殷枞言看谭新迎着光,盯着自己,前一秒十分低落的样子。
他上半身前倾,轻易攥住探出池边的一蓬莲子,折了下来:“看什么?”
谭新视线跟着殷枞言手中的莲蓬移动,实话实说:“看你好看啊。”
殷枞言轻笑一声,然后转动身体,修改朝向,也看着谭新,回敬过去。
谭新便扯起嘴角,怪他:“殷枞言,你好幼稚。”
殷枞言低头撕开莲蓬,闻言头也不抬的挑眉:“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
“我这角度,是因为脑袋朝这边歪舒服。”
“倒是我坐的不是地方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
“殷枞言,”谭新眼底染了笑意,换成双手交叠的姿势,脑袋趴在胳膊上,看着他手心渐渐蓄满了莲子,“有人夸过你好看吗?”
“有,”殷枞言犹豫了下,说,“很多。”
但其中几分真心,便不得而知了。
“那殷枞言,”谭新又叫他名字,似乎很喜欢这样,“我好看吗?”
殷枞言用视线描摹出谭新的轮廓。
谭新整个人看起来清朗出尘,气质疏离清冷,用漂亮形容更为准确,却并不是因为五官冷硬或者刻薄。
反而他面部线条转折角度不大,因而显得柔和,甚至有些润,没什么攻击性,而偏偏那双狭长上扬的单眼皮,与平直的唇又与整体气质交相呼应,融为一体,才显得淡薄。
其实顺着他,等他柔软下来,殷枞言发现谭新这人挺好相处。
他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认真看着谭新的脸,答道:“好看。”
谭新终于笑起来,但很快收住,又喊他的名字:“殷枞言……”
“怎么了?”
“你剥莲子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谭新说:“总裁难道不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吗,可你这样子,看起来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谭新无心一句,殷枞言思绪恍然被拉回很久。
摘下来的两个莲蓬全空了,殷枞言又去剥莲子外层的青皮。
“我是殷家的私生子,我妈进不了殷家的门,我也进不了,我从小和她一起生活。”
提及自己的身世,殷枞言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摘掉莲子心,抛进池里喂鱼,然后把白白胖胖的莲子递给谭新。
“吃吗?”
“要的要的。”
谭新坐直了,开心接过,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谭新餍足的眯起眼睛。
落在殷枞言眼中,活像只吃到鱼的猫。
本来一时兴起,但看谭新喜欢,殷枞言不自觉的认真起来。
手上剥着莲子,嘴上说着往事:
“殷怀川很大方,会给我们大笔生活费,但那些钱我妈从来不花,她有工作,有工资,顾得起温饱。她说她小时候的夏天,经常会和同龄人去溪边摸虾,摸鱼,摸蚌,还会去池子里摘莲蓬,莲子清甜,她最喜欢了,但她很少吃,因为都可以卖钱,莲蓬五块钱一个。”
殷枞言低着头,迎着光,看不清神态。
鲤鱼们一芽莲子心,谭新一颗莲子,吃的停不下来。
鱼群得了吃食,在殷枞言脚边围了里里外外好多圈,水面波光粼粼,红白相间的鱼儿们像是在发光。
但殷枞言始终垂着头。
“殷家男人养外室是默许的,但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不能进家门,也不能离开殷家,只能被养在外面,作为未来的备选。殷枞朔母子盯我们很紧,殷怀川也常来,我不喜欢殷家所有人。那段时间,我妈担心我的心理状况,所以比其他家长都注重陪伴。”
“但她没有很多钱,于是带我去做她小时候做的事,但平港到处是人工痕迹,我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小溪,好在郊外的河里种有莲花,但头一年,没抢得过附近的人。”
可能是时间地点刚好,给人一种远离尘世,岁月静好的松弛感,谭新发现殷枞言语气逐渐变得柔和了。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和谭新说这些话。
“第二年我们长了教训,去得早,摘到了莲蓬,但并不多。她就坐在岸边给我剥莲子,她还是不吃,全都给了我。”
谭新咀嚼的腮帮子忽的停了,他顶顶定定殷枞言:“合着在这说半天,你是在占我便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