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身量颀长,站在一旁,闻言垂首道:"祖母,西疆的敌人一日不灭,孙儿便一日不成亲。"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地里的桩子。
顾老夫人搁下茶盏,叹道:"愚昧。成亲与你建功立业并不矛盾。你父亲当年迎娶你母亲时,不也正是征战沙场的时候?家宅安宁,心才安定;心一安定,前方的仗才能打得更好。我呀,从京城的贵女中挑了几个好的,请画师画了像,你且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顾大夫人顺势将画像展开,温声道:"承宇,你瞧瞧,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模样乖巧,人也聪慧。"
顾承宇淡淡扫了一眼画像,只道:"不喜欢。"他的目光只在画像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看完便翻过去了。
顾大夫人又展开几幅,顾承宇看都没看,便直接说不喜欢。那些画像上的女子,或端庄,或妩媚,或清秀,或艳丽,可在他眼里,都只是纸上的人,是别人替他挑选的筹码,与他毫无关系。他心里的那个影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绝不是画上的任何一个。
顾老夫人见状,亲自展开最后一幅画像,道:"这位是翰林学士宋大人家的大姑娘,名唤玉章,今年十五。人生得花容月貌,温顺端庄,又知书达礼,家风清正,教养极好,实在是个当家主母的好人选。"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宋家姑娘,是她在京城贵女中反复比较、反复斟酌后选定的人,无论家世、品貌、才学,都无可挑剔。
顾承宇听说是宋家大姑娘,便抬眼仔细看了看画像,目光凝然,比方才略略多停了一瞬。
画上的宋玉章确实生得很美,如同江南之水做成的一般,温柔恬淡,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若论京城贵女,她确实算得上出挑——不张扬,不浅薄,骨子里有一种难得的分寸感。
可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池死水,没有波澜,没有锋芒。他见惯了边关的风沙,听惯了战马的嘶鸣,习惯了枕戈待旦的危机感。这样的温柔,他敬重,却无法心动。他心里想要的,不是一缕柔顺的春风,而是一团能与他在西疆的落日下并肩策马的烈火,是一个能在绝境中与他背靠背厮杀、能在荒原上与他共看孤烟的知己。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见他的目光黏在了画像上,对视一眼,欣然一笑。这一笑,像是在漫长的寒冬里终于窥见了一丝春意。
顾大夫人趁势道:"这可是京城里顶尖的好姑娘,千万别错过了。"
顾承宇收回目光,垂着双眸,低声道:"不喜欢。"
这一声"不喜欢"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两个女人的心里。
顾老夫人年轻时上过战场、杀过敌,性子可不像顾大夫人那般温和。她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顾大夫人连忙扶住。
顾老夫人瞪着顾承宇道:"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你干脆飞到天宫里去挑吧!"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她活了大半辈子,太知道一个人若迟迟不肯成家,便是心还没有归处;而一个心没有归处的人,在战场上会是怎样的不顾性命。
说完气冲冲地便走。顾大夫人伸手指了指儿子,欲言又止,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想说"你就不能让祖母省省心",想说"娘只想看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最终只道了声"你呀——",便赶紧扶着顾老夫人离去了。
顾承宇立在海棠花下,面色平静。他目送祖母和母亲离开,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笃定。他知道她们是为他好,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是一条比侯府更大的路,通向的不是京城的高门大院,而是边关的落日与长河。在那条路上,他还没有找到可以同行的人,也不打算将就。
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那些散开的画像旁,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承宇转身对招财道:"把这些画像化为灰烬。"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踏进书房,坐到案前,手中拿起兵书,将棋盘当作沙盘,开始推演起战场上的阵法来。
招财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画像尽数收起,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取出火折子一打。
火苗舔上纸卷,那些贵女的容貌便在袅袅轻烟里化为了灰烬。轻烟散入海棠花间,散入春日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书房里的顾承宇,已经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处伏兵,他的目光越过棋子,落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向往的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他尚未遇见的、能与他并肩同行的那个人。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地排兵布阵,他的眉峰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方才那场祖孙之间的交锋不过是一阵穿堂的风,吹过去了,便不再留痕。
那些被拒绝的贵女,那些被烧掉的画像,那些祖母的愤怒和母亲的无奈,都被他轻轻地搁在了门外——搁在了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