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骄傲:"暂时没有。"她说"暂时"两个字时语气很重,仿佛那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圆圆的脸,真是又爱又恨。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对待。他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忽然注意到妹妹右眼角那一颗黑痣,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好友顾承宇——顾承宇左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像是星子坠落在眼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他忽然想到,含章和承宇,一个痣在右,一个痣在左,仿佛冥冥中某种对称的命运。
其实,宋含章只是身材壮硕偏胖。若细看她的眉目五官,底子是极好的——眉峰有英气,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只是那一身壮实的体魄,旁人便很难越过她的身形去注意她的面容。
如果瘦下来,也是顶好的美人胚子。毕竟,宋四维和宋夫人的容貌都是万里挑一的——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风姿绰约——这样的父母,怎么可能会生出丑孩子?
程国恩坐在宋行简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唤了宋含章的小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团团,以后别人辱骂你,你还手时,注意不要留下痕迹,免得落下证据。否则那些人拿着伤处找上门来,闹得父亲和母亲不得清静,最后受罚的还是你。"
宋含章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二哥,知道了。你教我打人不留把柄的那些法子还真好使——只会让人疼得龇牙咧嘴,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他们想告状都拿不出凭据。"
宋行简听了一惊,立刻侧头看着程国恩,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教团团打架?"
程国恩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略微教了一些。她要自保,拳脚总要有点章法。"
宋行简扬起手掌,啪的一声拍了程国恩一巴掌,力道不轻:"你还嫌团团惹的事不够多?"
宋含章立刻拉住大哥的手,护在程国恩面前,语气急切而认真:"大哥,我从没惹事——但是,我从不怕事。再说了,那些事都是他们挑起的。"
宋行简看着妹妹,张了张嘴,那些在他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大道理正要倾泻而出。
宋含章似乎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伸手一把按住他的嘴巴,抢先开了口,语速飞快:"大哥,我知道你想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你不是我。那些难听的话没有落在你身上,你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我的难过。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对于这些人,讲道理太费劲,拳头最有效。"
宋行简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有多么深奥——这些话并不深奥,甚至有些粗糙——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说出来的。
他十七岁了,读了十年圣贤书,学了一肚子仁义道德,却在此刻被妹妹几句话堵住了嘴。她说得不对吗?他问自己。可他同时也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方式。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拉扯,谁也没能赢过谁。
程国恩在一旁低声道:"大哥,这个世间,很多人都在说'理解',说'感同身受'。可若是没有真正经历过,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受过的痛楚。你不是她,她不是你。道理可以说给别人听,但选择,只能由她自己来做。"
宋行简看看妹妹,又看看程国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明白,有些道理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浸泡,才能泡出味道来。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与同窗辩论"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那些引经据典的滔滔雄辩,此刻在妹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真正的"直"是什么?真正的"德"又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也许还不如妹妹活得明白——至少她知道,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能趴下。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含章靠在车窗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暮色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那颗右眼角的黑痣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像是这落日留在人间的一个小小的印戳。
宋行简看着妹妹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记得父亲曾说过,含章这个名字,是希望她怀藏美质而不显露。可如今看来,她的"美质"确实不显露——不是藏在温婉里,而是藏在那一身倔强的骨血里,藏在那一双从来不低头的眼睛里。
夕阳无限好,一辆辆载着公子小姐们的马车踏着暮色,穿过京城的街道,各回各家,各归各院。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晚风中轻摇着枝条,像是在与这一天的少年意气挥手作别。
那些车辙在尘土中留下的痕迹,很快便会被明天的晨露覆盖。而这条路上,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傍晚——马儿扬蹄,车轮转动,载着一车厢的欢笑与叹息,一车厢的懵懂与成长,缓缓驶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