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天色已暗,宋府各处渐次掌起了灯。
宋含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与寻常闺秀的闺房截然不同——没有绣架,没有妆奁,墙角立着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锯子、刨刀、凿子、墨斗,以及大大小小半成品的木头零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
她点上灯,在桌前坐下,拿起锯子和刨刀,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图纸,开始专注地制作木鸢。烛火照在她圆圆的脸庞上,那双平日里满是倔强的眼睛,此刻沉静而明亮,仿佛喧嚣了一天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的手指虽然粗短,却出奇地灵巧。锯木、刨平、打磨、拼接,每一个动作都稳而准,像是做过千百遍。
墨家机关道的那些书里写到的飞鸢构造,她读了几遍就记在了心里,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把纸上的图形变成立体的构件。
胖乎乎的春夏轻轻踏进房间,脚步轻很轻,她双手放在背后,慢慢走到宋含章的身边。烛光把两个女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壮实如山,一个矮胖如球,倒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宋含章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木鸢的翅膀,刨刀在木头上推出薄薄的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桌面上,并没有察觉春夏进屋。
春夏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抿嘴偷偷笑了一下,便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肉。她撕下一块,轻轻递到宋含章的嘴边。
专注的宋含章依旧没有抬头,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木鸢构件,只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接住了春夏递来的鸡肉,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春夏笑着又撕下一块,再次递过去。就这样,一个不停地投喂,一个一边吃着一边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而温暖的节奏——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对视,却比任何交流都更亲近。灯下的木屑与肉香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里独有的气息。
春夏是宋含章从街上捡来的。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宋含章从书院散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街角的墙根下,衣衫单薄,脸冻得发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宋含章二话不说,把自己带的点心全塞给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回了宋府。宋四维和宋夫人见这孩子孤苦无依,便让她留了下来,成了宋含章的侍女。
说是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两个人同吃同住,春夏睡觉就与宋含章挤在一张床上。冬天的时候,春夏怕冷,宋含章便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夏天的时候,春夏便整夜给宋含章摇扇子,怕她热得睡不着。
府里有些下人起初瞧不起春夏,说她是"街上捡来的野丫头",宋含章听了,直接拎起那人扔进了后院的池里,从此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春夏在宋府,有吃有穿,身体也迅速膨胀,成了一个圆球。
此刻,春夏看着宋含章一边专注地做木鸢一边嚼着鸡肉的样子,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她家姑娘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混世魔王",可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饿了会咽口水、做事会忘了吃饭、需要人往嘴里塞肉的傻姑娘。
"姑娘,"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软软的,"这木鸢做好了,能飞起来吗?"
宋含章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肉的油光,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当然能飞。我算了三遍,翅膀的角度和风力的托举刚好匹配。等做好了,我带你到后山去放,让它飞到云上去。"
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宋含章的嘴里,笑着说:"那我可得把鸡肉备足,怕你飞到一半饿了掉下来。"
宋含章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刨木头。烛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的木鸢,正一点一点地长出翅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