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中,宋行简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你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两颗黑痣一左一右,大小、形状、颜色都毫无二致——这种巧合,世间罕有。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从顾承宇脸上扫过,又落在棋盘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兴许是你们前世有缘,留下了印记,今生再来相见。"
洪楚离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不敢置信:"我的天啦,行简,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承宇连玉章都不喜欢,会喜欢如一座山一样的含章?"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做哥哥的,是想把妹妹硬塞出去吧?可你也得看看货对不对板啊——承宇这样丰神俊逸的少年将军,岂会看得上你家含章。"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洪楚离,一字一字道:"不要以貌取人。"
洪楚离被他眼神里的冷意慑了一下,但嘴上仍不肯认输,小声嘟囔道:"你是没见过含章,那体型——能把你压扁。不是我夸张,她一个能打我们四个。"
王修安瞪了洪楚离一眼,声音难得地带了几分严厉:"越说越离谱。含章虽说是顽皮了一些,可生性纯良——她打人,都是因为别人先欺负她。你以为她欺负的那些孩子是善茬?他们骂她的话,比刀子还伤人。她从来不主动招惹谁,从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从不告密。这份心性,比许多温顺乖巧的大家闺秀都更难得。"他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再好的相貌也会色衰,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的摧折。真正能长久吸引人的,还是一颗有灵魂的心。含章,配得上任何人。"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什么,"再说了,含章已定亲,沈国公府的沈十安。就是承宇有意,也是有缘无分。"
王修安毕竟是先生,他虽然年轻,但在四个人的小圈子里自有一种天然的威信。
洪楚离听了,不敢再说宋含章的坏话了,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端起茶盏,把自己缩回椅子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修安的话像一枚沉甸甸的石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顾承宇的手指轻轻叩着棋盘,不知在想什么——他想的或许不是那些关于含章的话,而是"有缘无分"这四个字,以及宋行简方才说的那句"前世有缘,留下印记"。
洪楚离为了打破沉默,转头把话题引向宋行简,挤眉弄眼地问道:"你不是也定亲了吗?你见过你那未婚妻没有?"
一说到未婚妻,宋行简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袖,可那双红通通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洪楚离像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凑过来,满脸兴奋:"哎哟,耳朵还红了!这么害羞,等洞房花烛夜时,可别让新娘子嫌弃了。到时候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人家姑娘还以为自己嫁了个关公呢。"
宋行简又羞又恼,伸手朝洪楚离用力一推:"一边儿去!"
顾承宇和王修安都抬起头,看着宋行简那带着羞涩的模样,相识一眼,眼底都浮起了一丝了然的微笑。这个平日里沉稳从容的宋家大公子,在书院里与人辩论口若悬河,在父亲面前进退有度,此刻却因为一个女子的名字而手足无措——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承宇又落下一枚棋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他抬头问道:"行简,你见过你未婚妻?"
宋行简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去年去江南时,见过一面。"
洪楚离又赶紧凑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猎犬,催促道:"快说说,快说说,什么感觉?她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宋行简没有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烛火,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后,他与未婚妻白梅相见——夕阳正沉入远山,晚霞染了半边天,她就站在一树白梅之下,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未婚妻白梅,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不禁摸了摸头,嘴角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微笑。
洪楚离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跺着脚说:"你倒是快说话啊,真是急死人了!"
宋行简摸了摸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沉醉:"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
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某种记忆的质感。
"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
他的声音轻轻地落在烛光里,像是怕惊碎了某种美好的事物。
洪楚离听了,捂着胸口,仰头望着屋顶,拉长了声音喊道:"霍傲雪——等我们见面时,你也要给我这种感觉——!"
他喊得中气十足,像是怕远方的未婚妻听不见。
顾承宇和王修安却都沉默了。王修安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棋子,看着它在烛火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他在想,那种心跳不止的感觉——他读了二十一年的书,翻遍了经史子集,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典故里读到过这样的心动。那是一首他还没学会的诗,是一种他还没遇见的人。
顾承宇低头看着棋盘,白子黑子交错之间,仿佛藏着一个他尚未参透的谜。宋行简的话像一阵风,吹过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掀起了一层浅浅的沙土。
一眼万年,刻在心上——这几个字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十七岁的心里,落在了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为它浇水的人会是谁。他只是忽然觉得,宋行简描述的那种感觉,值得他用一生去等。
笑声从书房里飘出去,混着海棠花香,散入了京城温柔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