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院的学子们听说这只木鸢是宋含章亲手制作的时候,所有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这个壮如山的女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刮目相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全京城冷嘲热讽的人,这个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谈资的人,这个在所有人心目中只会打架闹事的人——竟然能够制作出木鸢。这可是连许多能工巧匠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宋行简和程国恩一度以为宋含章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只是闹着玩,没想到真的鼓捣出了木鸢。他们的视线在木鸢和宋含章之间移动。
王修安看了看宋含章,又看了看木鸢,心里对宋含章赞叹不已。
宋含章站在人群中央,圆圆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在天上飞。
霍凌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只盘旋的木鸢,看着众人投向宋含章的目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翻涌了上来。她不能输给宋含章。宋含章能做木鸢,那她也一定能做点什么。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下什么战书才能压过宋含章一头。
风速渐渐减小,木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翅膀的扇动越来越迟缓,最后它像一片落叶般缓缓下降,落在了东院的青石板地面上。
余老先生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木鸢,将它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阳光透过木鸢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纹路。那木鸢做得活灵活现——鸟嘴微张,尾羽舒展,连脚爪都是比照着真鸟刻出来的。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木鸢的翅膀,感受到机括的精密咬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叹的光芒。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踮着脚尖探着脑袋,看着余老先生手中这只精巧绝伦的木鸢,嘴里啧啧称奇,议论声此起彼伏。
——
西院学堂的偏房里,余老先生坐在书案前,花白的胡须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泛着微光。他双手捧着那只木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一双带着惊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壮如小牛的女孩,问道:"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宋含章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傲娇:"那是当然。"
余老先生故意板起脸,把木鸢往桌上一放:"我才不相信呢。你这丫头,打架是把好手,做东西——怕不是找哪个木匠帮你做的吧?"
宋含章听了,也不生气,也不辩解。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墨,铺开一张宣纸,俯下身便开始画。她的手指虽然粗,握笔的姿势也不像那些练了多年书法的闺秀那般优雅,可她落笔却毫不迟疑。
片刻之间,木鸢的结构图便跃然纸上——从翅膀的榫卯到机括的齿轮,从尾羽的平衡木到腹部的传动轴,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材质、安装顺序,无一遗漏。
余老先生看着宣纸上那幅精致缜密的绘图,半晌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细看,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放出了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在想,如果宋含章是一个男子,那该多好。若为男子,凭这份心思和巧手,将来必能在工部或军器监大展宏图,甚至能成为一代名匠。可她偏偏是个女娃,一个连婚事都被人拿来当笑话讲的女娃。这世道,对女子太窄,窄得容不下一个会做木鸢的灵魂。
宋含章见先生一直盯着自己的绘图不说话,也不在意。她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夸也好,骂也好,她都是那个宋含章。她的目光开始扫视先生的书房。
这间偏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泛黄的典籍和手抄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合的气味。突然,她的目光被书架角落里一把落满灰尘的箫给吸引住了。那是一管竹箫,颜色已经泛黄,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了很多年。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径直拿起那把箫,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在嘴边,用力吹了几声。那声音又短又哑,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余老先生被这声音从惋惜中拉了回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女孩——她正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箫。余老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教书几十年都不曾变过的东西——对每一个愿意学习的孩子的欢喜。
"想不想学?"他问。
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余老先生,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语气斩钉截铁:"想。"
这一个"想"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传到余老先生耳里,像是有人在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二话不说,从书架上取下另一管备用的竹箫,用袖口擦了擦灰,便教起了宋含章吹箫。
他让她先学指法,再学吐气,一个孔一个孔地按,一个音一个音地吹。宋含章的手粗,按住那些细小的音孔颇为吃力,可她没有说一句泄气的话,只是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调整手指的位置。
而此刻,在东院的偏房里,另一场教学也在进行。
王修安正在教顾子衿抚琴。这是顾承宇托付的事——他说妹妹喜欢抚琴,便请王修安抽空教一教,王修安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顾子衿坐在琴案前,腰背挺直,小小的身板端正如松。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音从她指尖流出,虽然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却已经有了一丝韵味。
顾子衿极有灵性,聪慧过人,王修安讲解的技巧她一点就通。教她识谱,她过目不忘;教她指法,她触类旁通。弹得也十分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指尖这七根琴弦。
王修安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子,心里不由感叹——顾家的孩子,果真个个不凡。哥哥能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妹妹能在琴案前沉心静气。
他忽然又想起宋含章和霍凌霜吃蛇胆的事,再看看眼前这个文静乖巧的顾子衿,不禁摇头失笑——这青山书院的女孩子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意外。
于是,从这一日起,每日日光开始西斜时,西院便会传出笨拙而执拗的箫声——那声音粗短断续,有时还会突然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得檐下的灰雀扑棱棱飞走,是宋含章在学吹箫。
她吹得不好听,却吹得极认真,每吹对一个音,眼睛就会亮一下,像是又打赢了一架。而东院则会传出清越成调的琴曲——那琴声悠扬婉转,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山水之意,是顾子衿在学抚琴。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声,一东一西,在青山书院的暮色里交织。一个粗犷,一个清雅;一个笨拙,一个灵秀。可它们都同样认真,同样不折不挠。
箫声与琴声越过院墙,在书院上空相会,像是冥冥中某种命运的呼应,被晚风送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