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骄傲,又有几分无奈的叹息:"千真万确。她那个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花草草,只有一堆一堆的木头和那些木工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样样齐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刚开始,母亲见她一个女孩子家学木工,气得把那些工具全没收了,把那些木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把她关在府里不准出门。后来父亲出面,说让她去京城最好的张木匠和牛铁匠那里看看,想让她知难而退——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真当个木匠吧?哪里知道,她翻墙出去,自己跑去找张木匠请教。
张木匠起初不肯教,她就在铺子门口蹲了一整天,人家才松了口。把我母亲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又要动手打她。后来我父亲劝母亲,说每棵树跟每棵树都不一样,有的长得直,有的长得弯,有的开花早,有的结果晚——就让她自然生长吧,修剪太多反而伤了根。我母亲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管她了。"
王修安静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拨动着茶盏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怜惜:"含章是太孤独了。从她记事到现在,一直都是京城里的笑柄。那些话有多难听,你们不是她,不会真正明白。唯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她才会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忘记那些骂她胖、骂她粗鲁、骂她嫁不出去、贬低她的话。木鸢飞上天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很安静。"
宋行简听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也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这些年,她从来不跟我们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可我们都知道。只是她的胆子真的太大了,我们真是担心有一天会出事。把蛇开膛破肚,吃蛇胆——下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你这妹妹,生得好生奇怪——像是一位被困在女子身体里的男子。也许是未投胎时一心想做男子,孟婆端汤的时候不老实,被孟婆一脚踹到了女人窝里,这才生了一副女儿身。所以她骨子里那股劲,那股不服输的劲,那股敢做敢当的劲,都是男儿魂。"
这番话从一个从不轻易评价女子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分量格外重。他说完便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落在一旁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顾承宇从不随口说话。
王修安也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良久。他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地推演起沙盘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顾承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可两人推演阵法的速度却不相上下。
顾承宇也拿起棋子,与王修安把这棋盘当作战场,开始博弈起来。两人时而推进,时而收缩,时而迂回包抄,时而出其不意。他们演绎着不同的阵法——八卦阵层层叠叠,变化无穷;长蛇阵首尾相顾,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鹰阵两翼包抄,如苍鹰搏兔。
每一种阵法都配着相应的破阵之法,你来我往,攻防转换之间,仿佛千军万马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厮杀。洪楚离和宋行简在一旁看得入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此刻,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宋四维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只已经飞过青山书院上空的木鸢。烛火照在木鸢的翅膀上,木纹清晰可见,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木鸢的翅膀,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在木鸢上停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女儿。
宋含章站在父亲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却依旧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习惯了被训斥的孩子下意识的姿态。可在父亲面前,她的下巴扬得没有那么高。
良久,宋四维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团团,这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张木匠带你做的吧。"
宋含章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坦然道:"我只是请教了他一些不懂的地方。翅膀的弧度、机括的松紧,我自己拿不准,去找他问了几次。但画图、选料、打磨、拼接,都是我自己做的。"
宋四维没有追问。他看着眼前这个壮实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团团,可惜你不是男儿。若你是男儿,凭你这双手和这颗心,将来不是能工巧匠,便是沙场先锋。"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是怕伤了女儿的心,"可既然不是男儿,就好生做一个女儿家吧,不要再气你母亲了。你看你母亲,现在还躺在床上呢。她不是不疼你,她是太疼你了,才会被你气成这样。"
宋含章听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离开书房,沿着走廊慢慢走到了母亲的房间。
她推开房门,脚步很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宋夫人听见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立刻翻身背对着她躺着。那个背影又僵又冷。
宋含章走到母亲床边,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把母亲气倒在床了。
她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张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娘亲,是我又把你气到了。我……也很愧疚。"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只是一个不知如何向母亲认错的女儿,"可是,谁让你生了一个这样的我呢?如果你实在是气不过,你就把我塞回肚子回炉重造吧。造一个你喜欢的乖乖女出来——会绣花,会弹琴,吃东西像小鸟一样,走路像柳枝一样。那样你就不用天天生气了。"
宋夫人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一抖,腾地弹坐起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朝宋含章砸了过去。枕头落在宋含章身上,软绵绵的,不痛不痒,可她的声音却带着锥心之痛:"如果能回炉重造,你不知道被锻造多少次了!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现在就敢开膛破肚吃蛇胆,以后是不是还得吃熊心豹子胆?是不是还得把我的心剖出来吃掉?"
宋含章接住枕头,将它轻轻放回床上,低着头道:"女儿不敢。"
宋夫人看着她那副低着头、不辩解的样子,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重新躺下,翻过身去,声音疲惫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你出去吧。我现在不是你娘亲,我暂时没有你这个女儿。我想要静一静。你让娘静一静,好不好?"
宋含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她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扶着母亲躺好,然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母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娘亲好好休息。我去让爹爹来陪陪娘亲。还有,以后,我每顿只吃一碗饭,我说到坐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宋夫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渗进了枕头里。她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知道这个女儿不是坏孩子,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这个孩子太倔了,太野了,太不像她想象中女儿该有的模样。可偏偏,这种倔强和野性,又是从她和宋四维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只是,女儿比他们任何人都更不妥协,更不认命。她也常常问老天爷,她到底犯了哪个天条?让她生下一个混世魔王来!
门外,宋含章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走。夜风拂过她的脸,把她眼角一点看不见的潮湿吹干了。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父亲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