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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想了四年,念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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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顺已经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五个时辰,腿都站酸了,可每次他跑进翠微宫里,探进半个身子想提醒"陛下该起驾了",就看到皇帝那副安然自在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贵妃则是在寝宫里哄箫幽兰睡觉。她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托着脑袋,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西疆的曲子——那曲调悠远而苍凉,是她在边关时跟营中老卒的妻子学的。

箫幽兰抱着她的胳膊,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此时的顾贵妃,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袍,嘴角是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柔——那温柔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属于她和孩子之间最私密的情感,是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唯一不需要伪装的东西。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张脸,虽然经历过那一年冷宫的苦楚——幽禁、孤独、与两个孩子骨肉分离——可岁月和痛苦依旧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依旧光洁,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神里的光,从明艳变成了沉静,从火变成了水。眼神变深了,深地藏着什么,像是秋日里的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流过了一个又一个寒暑。

不知何时,箫衡悄悄来到了寝宫。他本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眼女儿——他对德顺也是这么说的。可当他站在寝宫门口,隔着屏风看到顾贵妃侧身卧床的慵懒姿态,看到那一身素白睡袍下玲珑的曲线,看到那一头散落如瀑的长发,看到那烛光下安静而柔美的侧影,他忽然走不动了。

已三十四岁的他,坐拥三宫六院,见过无数美人,可唯有顾贵妃能让他心动。这种心动不是帝王对妃嫔的临幸,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爱慕——只有她能让他尝到人间情爱的滋味,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患得患失的滋味。别的嫔妃,是妃子;只有顾婉清,是他的女人。

他轻轻挥手示意门口的宫女噤声退下,然后轻步走到床边,撩开帐幔。烛光在帐内投下一片暖黄,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便缓缓躺下,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贵妃。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他想了四年,念了四年,也回避了四年。

顾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灼伤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翻身下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到近乎疏离。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陛下,臣妾年纪已老,姿色衰弛,不适合承恩。还请陛下移步别的宫苑。"

他听了这请他出去的话,心中那团积压了许久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猛然坐起身,下床,蹲下身,伸出手捏住顾贵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指节微微发颤,那力度足以让她感觉到痛,却又不至于捏碎。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带着压抑的怒火:"自从解除禁足,你一直都在拒绝朕。你到底要拒绝到什么时候?婉清,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朕?"

顾贵妃被迫抬起头,却依然垂着双眸,不与他对视。她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迷人,甚至比六年前更多了一种沉静的韵味。可她的声音却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臣妾人老珠黄,的确不适合再承恩。"

他仔细地看着顾贵妃那一张迷人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带上了一种从不示人的柔软。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终于放下行囊的旅人:"六年前将你禁足一年,给你带来了太多痛苦。朕已知晓朕错了——是朕听信了谗言,是朕伤了你的心。你避了朕四年,朕也四年没有踏进这翠微宫。今夜,就不要再将朕拒之千里之外了,好吗?"

顾贵妃听了此话,情绪并未有起伏。她的心中翻涌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的等待、失望、恐惧和无数个独自流泪的深夜,不是一句"朕错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她的面容依旧安安静静,语气依旧不亲不淡,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连声音的抑扬都纹丝不变:"还请陛下移步,让其她姐妹承恩。"

他依旧不放弃。他这一生,何曾对任何人这样低声下气过?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身为九五之尊的不可一世,在此刻全都放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不为所动的女人,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碎的执着:"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今日在这里待了半天——陪孩子们练武、考功课,在庭前喝茶,在你宫里用膳。朕做这些,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朕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留在你身边。你当真不知道吗?"

顾贵妃依旧不冷不热,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她的声音还是那句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已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了,低到了尘埃里,可她还是不肯,还是不肯打开那扇门。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依旧不放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几分不解,几分不甘:"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已经认了错,朕已经说了错,你到底还要朕怎么做?"

顾贵妃始终没有抬眼,始终没有动摇,始终用那副不亲不淡、不暖不冷的语气,规规矩矩地说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看着顾贵妃那毫不在乎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比恨更伤人。

他缓缓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所有的怒意、不甘、委屈和痛苦全部压在了喉咙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像冰凌碎裂:"好。很好。顾婉清,以后你都不要想朕再踏进你这翠微宫。"

他说完,猛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他记得,顾贵妃刚被解除禁足,他多次主动来翠微宫。可每次,顾贵妃都是拒绝他千里之外,都是很有规矩地把他请出去。一次,他来了火,借着酒劲,强行把顾贵妃抱上了床……就是这一次,顾贵妃怀上了箫幽兰。而这一次,也是这几年来他与顾贵妃唯一一次鱼水之交。

顾贵妃依旧跪在地上,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的白色睡袍上,照在她散落一地的长发上,也照在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光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的脚步带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伸出手,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然后缓缓收拢了手指。她对自己说:这样最好。不爱,便不会受伤;不在意,便不会失去;不靠近,便不会再被推开。

她六年前就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在落了锁的翠微宫里,在那一年的日日夜夜里,她早就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如今又何必再撕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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