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宋四维走到宋含章身边。他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女儿——头发炸成了鸡窝,脸黑得像个锅底,屁股上鼓着鞋印,背上的旧伤也被刚才母亲的一顿打扯裂了,渗出了血迹。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伸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才稳住心神。他的声音疲惫至极:"你今夜,就看着这个窟窿睡觉吧。"说完,也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宋含章趴在床上,背部的伤口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屁股也肿了,被鞋底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是她竟然不觉得疼,或者说,她从不在意这些皮肉之苦。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失败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扭头让春夏把那本古籍拿过来,借着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缕月光,翻到火药配方那一页,凑近了仔细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春夏端着一盆水给她擦脸,手指还在发抖,可看到她家姑娘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忍不住抿嘴笑了——她家姑娘,就是天塌下来砸了个窟窿,也改不了这副性子。
第二日,宋含章和霍凌霜制作火药把家炸出一个窟窿的事,又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从早点铺子到城门口的茶摊,人人都在议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将昨晚的爆炸声描述得如同雷霆霹雳,仿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把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纷纷叫好,铜盘里的赏钱也比往日多了一倍。
宫里的皇上听说了,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朱笔,笑着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德顺说道:"宋四维啊宋四维,你真是生了一个胆大如虎的女娃子呀。朕记得你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稳重,你这个女儿倒是一点都不随你。"
德顺躬身笑道,那宋家二姑娘别说随爹了,怕是投胎时走了岔路,把男儿魂投进了女儿身。皇上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沈府里,沈老夫人听说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笑意。她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笃定——这个孙媳妇,她沈家要定了。炸得好,炸得越响越好,这样有胆魄的丫头,进了沈家才能撑起这座快要塌了的门楣。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在槐花树下喝茶,也在说着宋含章——背部被马踩了的伤还没好,就又忙着制作火药被炸,真是个不消停的孩子。
顾二夫人摇着扇子说宋夫人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闺女。顾大夫人也连连摇头,说这孩子的胆子怕是比天还大,不知道下一个窟窿会炸在谁家房顶上。
顾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宋夫人确实不容易,咱们这些做母亲的,多体谅她些吧。
青山书院里,东院中,大家围着宋行简和程国恩,七嘴八舌地询问宋含章制作火药被炸的细节——有人好奇火药是怎么配的,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是不是把宋家的房顶炸飞了,还有人拍着宋行简的肩膀表达同情。
宋行简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论语》。
西院里,稚童们也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曾思雨阴阳怪气地说两个疯子炸了屋顶都还活着,真是命硬。
钟荀彧插嘴道听说宋含章被炸得像个黑炭一样,他爹都认不出她了。
顾子佩则把矛头转向了沈十安,嘲笑他以后娶了宋含章,洞房花烛夜时怕不是要被炸上天。
沈十安气得涨红了脸,嘟囔着说早晚要退亲,可声音明显比从前虚了许多——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心里却在想,一个敢把火药往锅里倒的女人,他若真去退亲,下场恐怕不是被挂在树上那么简单了。
顾子衿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她告了假,背着药箱来到了宋府,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推开宋含章的房门,看到了趴在床上看书的宋含章,也看到了她背上那片裂开的伤口——昨夜的爆炸和母亲的一顿打,让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了开来,纱布上洇出了血迹,边缘的皮肤红肿着。
顾子衿心疼得泪水夺眶而出,一边给宋含章换药,一边抱怨她为什么不消停。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药膏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你知不知道伤口反复裂开会化脓的?化脓了会发烧的。你就不能安安静静趴几天吗?
宋含章趴在床上,听顾子衿唠叨完,只是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说子衿,你知道硝石为什么那么烈吗?我看了古籍上说的,硝石遇热则燃,我的火候没控好。下次我把它提纯一下,应该就不会炸了。顾子衿被她气得哭笑不得——背上裂着口子,屁股上肿着鞋印,她竟然还在想下次。
宋夫人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和破裂的伤口,心里真是又爱又恨。
她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女儿搂在怀里哄;另一半又想拎起鞋底子再打一顿。
她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放下了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外,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泪忍了回去。
可是宋含章呢,如同无事之人。背上疼着,屁股肿着,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洗净的黑灰,她趴在床上,手里翻着那本破旧的古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微微皱着,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