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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宋含章走了,只带走那一块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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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朗想起自己在习武时见过的那些骨头硬的人——只有真正硬过骨头的人,才能在遍体鳞伤之后还睡得这么安稳。他抱着胳膊,没有说话,眼底的敬佩却藏也藏不住。

这一夜的京城,异常安静。茶楼没有再说书,巷口没有人再议论,整座城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终于喘了口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的晨光慢慢升起,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照在那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霍凌霜、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都被施了家法。霍擎苍的鞭子比上次更重,抽得霍凌霜后背皮开肉绽,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罚完之后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祠堂罚跪。

曾思雨在靖王府的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肿了,脸被靖王爷打肿的那一侧还留着青紫色的指印。

顾子佩被顾老夫人亲自用戒尺打了手心二十下,每一戒尺都打得结结实实,然后被罚去佛堂抄写《女诫》十遍。

沈十安被沈老夫人罚跪在祖宗牌位前整夜,膝盖磨破了皮,又被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门。四个孩子,各自在挨打受罚,可他们挨的罚,和宋含章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比起来,差得太远太远。

宋府里,宋夫人亲自下厨。她天不亮就起来,挽起袖子,亲手做了宋含章最喜欢吃的饭菜——红烧肉是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筷子一夹就能化开;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糖色,摆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大碗鸡腿面,汤汁浓郁,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把饭菜装进食盒里,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开口——怎么跟女儿说对不起,怎么告诉女儿自己有多后悔,怎么让女儿知道她不是不相信她,她只是太害怕了。

当她准备把饭菜端进宋含章房间时,春夏拿着一张纸,跌跌撞撞地从院子里跑出来,哭哭啼啼地跑到前厅,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嘶哑而尖锐地大声喊道:“大人,夫人——姑娘走了,姑娘走了!姑娘不见了——!”

此话一出,前厅里所有人都腾地站了起来。宋四维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宋夫人手中的食盒晃了晃,里面的汤洒了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抱着宋清扬和宋引章的肖朗,全都震惊不已。宋清扬和宋引章虽然还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可看到大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夫人赶紧从春夏手里一把接过那张纸条,手指颤抖着展开。宋四维、宋行简等人也围了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目光同时落在那些字上。

只见纸条上写着——

“父亲、母亲,这个世间容不下女儿,京城容不下女儿。女儿走了,去寻找一个能容得下女儿的地方。不要来寻女儿了,请原谅,是女儿辜负了你们的养育之恩。”

众人看了,心都在震颤。宋夫人的手一松,纸条从她指尖滑落,飘到了地上。她一手撑着饭桌,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宋含章的房间走去。其他人也紧跟其后,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房间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央,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排列得一丝不苟,地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

宋玉章赶紧打开衣柜——衣柜里所有衣衫,一件不少。她又去墙角看那些木匠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宋含章走了,什么都没带:衣衫未带,春夏给她做的新鞋未带,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木匠工具也未带。她只带走了她自己。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她那件红色交领襦裙的袖袋里,悄悄揣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边角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宇”字。

那是顾承宇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的那一块。那日在假山后,她用它擦过嘴上的点心碎屑,随手塞进了袖子里,后来竟忘了还——也许是忘了,也许是那个从来只知道拳头和倔强的胖姑娘,在京城这个容不下她的地方,偷偷带走了唯一一个少年郎给予她的、不带任何嘲弄和怜悯的善意。

她没有带衣衫,没有带木鸢,没有带春夏给她烙的大饼,却带走了那块帕子。

宋夫人看了一圈,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仰起头,嘴一张,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穿透了房间,穿透了庭院,在整座宋府上空回荡。她嘴里嘶声力竭地喊着:“团团——我的团团——娘错了,娘不该打你,娘不该不信你,你回来,你回来啊——”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一个当家主母的声音,而是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哀嚎。

宋四维站在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如今女儿走了,什么都不要了,连木鸢都没带,连春夏都没带,一个人踏进了那个容不下她的天地。

宋玉章抱着宋引章,姐妹俩哭成了一团,宋引章死死拽着姐姐的衣襟,嘴里反复喊着“二姐姐呢?我要二姐姐”。

宋清扬在肖朗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喊着“二姐姐不要走”。肖朗红着眼眶,把宋清扬抱得紧紧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春夏蹲在宋夫人身边,把那张纸条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家姑娘,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连她都没有带上。

宋行简、程国恩、肖朗来不及伤心哭泣。三个少年冲出宋府,分头去召集所有的家丁,把人撒出去,沿着京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城门、每一片林子和每一座桥头去寻找。

宋行简跑到城门口问守城的卫兵,卫兵说天色太早,换班才换了一轮,谁也不曾注意过有没有一个胖姑娘出城。他又去茶馆门口,去那个说书人平日里说书的地方,去书院的马场,去后山的悬崖边——他跑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可每一条巷子都是空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没有她。

中午时分,顾老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沈老夫人、靖王妃、霍擎苍带着厚礼,亲自来到宋府登门致歉。

他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孩子们犯下的错,做长辈的不能不担。

然而当他们跨进宋府大门,看到的是一片哀戚之色,知晓宋含章不见了的消息时,这些在朝堂上和深宅里见惯了风浪的人,也忍不住心疼起来。

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目光呆滞,连来客都没有力气招呼。

沈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宋含章的房间里,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木工工具,眼眶也红了,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孩子,被我们这些大人逼走了。”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吩咐顾承宇立刻派出宁安侯府所有的亲兵,沿着京城通往外界的每一条官道去寻找。

霍擎苍也铁青着脸,让副将带着一队轻骑出城去搜寻。

可是宋含章,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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