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顾家真是有幸,得了你们两位贤惠的儿媳妇。这些年,你们一个送走了承明,一个日夜惦着典儿,却从不在人前落泪。我这个做婆母的,都看在眼里。”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低下头,分别说了一些谦逊的话——大夫人说“这是儿媳分内的事”,二夫人说“有母亲在,我们才有主心骨”。
顾老夫人接着说道:“恩儿和典儿还是两年前回来过。那一次是因为老侯爷的忌日,兄弟俩赶了千里路,也只是在府里待了十天,便又起身返回西疆。他们没有妾室,远在边关,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照顾的人——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守在床边,冬日里营帐冷得像冰窖,喝口热水都是奢望。他们不仅要费神对付敌人,夜晚里还要一个人熬过那孤寂的日子,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作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媳妇脸上缓缓扫过,“你们呢,也辛苦。白日里忙着教育儿女,管理府中的事务——大大小小的账目要看,仆人们的事要管,孩子们的功课要问,府外的应酬也要去。可到了夜晚,你们都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在想念远方的丈夫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没有说话。她们低垂着头,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紧了的袖口已经出卖了她们。
的确,她们每晚都在思念远方的丈夫。顾大夫人总是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那颗星出神,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顾二夫人则是在睡前反复翻看顾典寄回来的信——那信她已经看了几百遍,纸张都磨出了毛边,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她们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陪在身边,能够平平安安的,能够在冷的时候有人添衣,累的时候有人说句话。可是每次想到丈夫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她们就不敢往下想了。
顾老夫人站起来,走到两个儿媳妇面前,伸手拉住了她们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布满了皱纹——那是一个撑了一辈子家的女人的手。她说:“赶紧准备着,明早与承宇一起出发。”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猛地抬起头,倍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婆母,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前她们也曾提过想去西疆,可顾老夫人说路上太远太苦,没有允。
顾老夫人看着她们那震惊的模样,故意板起脸问:“怎么,不想去找你们的夫君?”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没有回答——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惊得忘了回答。
顾老夫人松开她们的手,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去就算了吧。”
顾二夫人率先回过神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拉住婆母的手,急切地说道:“母亲,母亲——儿媳去,儿媳当然要去!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不,我已经收拾好了——那些衣裳鞋袜本来就打算让人捎去的,现在我自己带去!”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声音有些发抖。二十几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个被准许出门的小姑娘。
顾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顾大夫人,轻声问道:“怎么,你不想去?”
顾大夫人较为内敛,她的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可面上还是忍着。她温声说道:“母亲,我与弟妹都去了,这府里的重担就全都落在您一个人的身上了。您年事已高,身体又不比从前,儿媳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还是让弟妹去吧,我留在府里伺候您。”
顾老夫人伸出手,拉住了顾大夫人的手。她的手微微发颤,眼里突然含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烛光下闪着光,却没有掉下来。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疼惜:“让你去你就去。明儿在那里躺了四年了——你总得去看看他,知道他坟墓的位置,知道他站在什么方向吧。他这个做儿子的没能回来见你最后一面,你这个做娘的,总要去看看他埋在哪里,让他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他。”她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顾大夫人的手背上,把她的手紧紧包在两掌之间,“这府里有我呢。我虽然老了,骨头还硬朗。再说了,承宇留下了暗卫,你就放心去吧。去告诉明儿,祖母也想他。”
听了此话,顾大夫人再也绷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而下,一颗接一颗,落在衣襟上,落在婆母的手背上。
四年来,她从不在人前哭——承明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第二天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操持家务。可此刻婆母提起明儿的坟墓,她心里那堵墙终于塌了。
她紧紧抓着胸口,衣襟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声音哽咽而破碎:“母亲——儿媳去,儿媳去。我要去看看明儿,我要去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每天都想他。”
顾老夫人伸出手,温柔地替顾大夫人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个孩子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二夫人,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不容置喙:“我可告诉你——你是带着任务而去的。这次回来,你不带三个孩子回来,你就不要进顾家的门了。顾家的人丁需要兴旺,你和典儿还年轻,是咱们顾家开枝散叶的希望。”
顾二夫人一听,脸微微红了,却毫不扭捏地拍着胸脯说道:“母亲放心,儿媳空手而去,一定满载而归!不过——”她眼珠一转,伸出一根手指算了算,“三个孩子,就是一年生一个,也得三年啊!儿媳可没有宋夫人那样的福气,一次能生俩。大嫂也有福气,承宇和承明也是双生子,可惜承明……”
顾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小孩的倔强:“反正我不管,你就是想办法也得生三个回来。我年纪大了,想过几年儿孙绕膝的热闹日子,就指望你了。”
顾二夫人赶紧连声答应:“好好好,我生两个,大嫂生一个——这样刚好三个。”
刚刚停止哭泣的顾大夫人被二夫人这没遮没拦的话闹了个红脸,嗔道:“我年纪大了,怎么还能生孩子?”
顾老夫人听了就不高兴了,板起脸来,语气却满是慈爱与笃定:“你也才三十五岁,哪里不能生?你看洪楚离他娘,四十了还生了一个闺女呢,母女平安,满月酒我还去吃了。反正我不管——老大媳妇带一个回来,老二媳妇带两个回来。我这当娘的,就指望你们了。”
一旁负责照顾顾老夫人的老嬷嬷听了这话,忍不住抿起嘴角偷偷笑了起来。烛火跳了跳,满室暖黄的光晕里,三个女人的身影靠在一起,笑声和哭声交织成了顾府这个夜晚最温柔的声音。
这一夜,顾大夫人并未睡觉。她在小厨房里忙碌了一整夜,给已经长眠的儿子做他最喜欢吃的千层糕。和面,调馅,上笼,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用这最后的仪式与儿子说再见——不,不是再见,是“娘来看你了”。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夜空中袅袅升起,混着桂花和糯米的清香,飘出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