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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军医帐中,救治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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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拔箭。拔箭的动作极稳,极慢,双手像铁钳一样。箭矢拔出时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他立刻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绷带一层一层地缠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幸好箭矢无毒。”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向顾承宇的右腿。右腿大腿上,刀口从大腿外侧斜劈下去,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白色的骨头从翻开的皮肉间露出来。

他沉声道:“筋脉断了,需要接。”顾大夫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睛红得像是被血浸过,可她不再哭了,不再瘫软了。她走到儿子身边,弯下腰,净了手,拿起缝合针。她的手在抖,可她咬住了嘴唇,把那颤抖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一针,扎下去,穿过皮肉;一针,从另一侧穿出来;一针一线,把断掉的筋脉接起来,把翻卷的皮□□合起来。每一针都插在她自己的心口上,带着线穿心而过。线是冰冷的,针是尖锐的,可她的手越来越稳——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顾子衿在一旁给母亲递器械,递纱布,递药瓶。她的动作安静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出声,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下脸,然后继续递下一件东西。

林太医在医治顾承宇的左腿。左腿是被战马踩断的,胫骨断成了两截,碎骨嵌在肿胀的皮肉里。他手脚麻利——正骨、接骨、接好断掉的筋脉,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而迅速。他用夹板固定好断骨,缠上绷带,力度适中,既能固定骨骼又不阻断血流。招财在一旁打下手,林太医要什么他递什么,圆脸上全是泪痕,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他的手不敢抖。

顾恩踏进军医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长子躺在木床上,右腿上还插着缝合针,左腿上绑着夹板,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在洇出淡淡的血迹。脸是灰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着,表明他还活着。顾恩站在床前,没有跪,没有哭,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儿子。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沉默了很久。

薛敬和顾典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薛敬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偏到一边去,不忍再看。顾典的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牙关咬得咯吱响,肩头在微微颤抖——可他也没有出声。军医帐中人来人往,伤兵的呻吟声、军医的指令声、器械碰撞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继续。

顾恩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到儿子的鼻息前。温热的,有些微弱,但有节奏,一下一下,没有停。他又用指腹按了按儿子颈侧的脉搏——跳得虽弱,却也还算稳。他从十几岁起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死人见过太多,活人也见过太多。伤多重能活,伤多重救不回来,他心里有一本账。他收回手,站在床前又看了片刻,然后全身紧绷的那根弦这才微微松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军医帐。薛敬和顾典跟在后面。走出帐门时,顾典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大哥走了出去。帐外,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了。风还在吹,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军医帐的门帘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钱副将他们带着士兵在清扫战场,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这一场战争,顾恩赢了吗?西夷王的头颅被砍下,在他父亲的仇、兄弟的仇、儿子的仇面前滚落于黄土。西夷大军全军覆没,十四万铁骑和十万步兵,没有一个活着离开阳城关前的战场。

宁国西疆,守住了。他当然赢了。

前面与西夷国的四次战争,他都赢了。第一次跟着父亲打了胜仗,第二次与父亲击退了西夷王,第三次在父亲战死后接过了军旗,第四次把西夷王打得狼狈逃窜。这一次,第五次,他在狼牙关前用火海吞噬了西夷的铁骑,在阳城关前围歼了残敌,砍下了那个与他缠斗了三十二年的宿敌的头颅。作为将军,他赢得彻彻底底。

可是——前面四次战争,他失去了二弟、四弟、父亲和儿子。而这一次,他的长子躺在军医帐中,气息微弱,胸口插着箭,右腿被砍得深可见骨,左腿被战马踩断。

从某种角度看,他似乎没有赢。或者说,他每一次赢,都是用命换来的——用父亲的命、兄弟的命、儿子的命,用那些在关山上一座一座垒起来的坟茔。

他是常胜将军,可他身后,是一片坟场。

江南,九鼎门。

夜已深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菱角和荷叶的清香。宋含章从梦魇里走出来了。那场纠缠了她半夜的噩梦终于松开了手,放她从那片血红色的战场上回来。

她的嘶声裂肺的哭喊渐渐平息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是偶尔的哽咽,最后彻底安静了。可是她并未醒过来。她睡过去了——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忽然松开了,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跌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只攥着胸口衣襟的手松开了。

陆瑛坐在床边,伸手把了把徒弟的脉。脉象虽然还有些乱,却不像方才那样急骤如奔马了。她又探了探徒弟的额头——不烫,只是有些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的关门弟子,目光复杂。脸上还挂着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那块手帕在她枕边,上面的“宇”字已经模糊了。陆瑛拿起那块手帕,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绣工,叹了口气,又把手帕叠好,塞回徒弟的枕头底下。她不知道这孩子今夜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宇”字是谁。

可她活了这一把年纪,有些事,不用问,看看徒弟脸上那两道血泪就明白了。这孩子的魂,今晚去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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