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您,保佑承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又捞出来的,“把承宇留在儿子的身边。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这一次,儿子求您了。”
顾典跪在大哥身后,手里拎着一壶酒。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把壶嘴对准了父亲的墓碑根部,缓缓地倾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拉着一条细长透亮的线,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渗进那些长眠者曾经用血浇灌过的土地。“父亲,承宇可是顾家的希望,可是顾家军的希望——您一定要保佑他。您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说完,又把酒倒在了顾忠和顾城的坟前。酒液在黄土上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湿痕,慢慢地往下渗。“二哥,三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关山上的风吞没,“你们也要保佑承宇。那小子身体里流着顾家的血,你们不保佑他谁保佑他?你们要是不保佑他——弟弟我就不来看你们了,更不给你们带酒了。弟弟说到做到。”他说这话时想用那种惯常的调侃的语气,可声音到了末尾还是不争气地哽了一下。
暮色时分,顾恩站在阳城关之上。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铠甲卸下了,可那副铁血的筋骨不需要铠甲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宽如山。
他看着脚下那片三天前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那片地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是暗褐色的,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水又用脚踩匀了。他看着远处耸立的狼牙关隘,关隘上的烽火台还在,军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他越过狼牙关,目光穿过阴风山,望向那片他看不见的草原。草原上还有部落,还有牛羊,还有没有战死在阳城关前的西夷人。西夷王虽死,但顾家军与西夷国的仗,还未打完。
这一次西夷王战死,二十六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一仗,顾恩赢得漂亮。
可是顾恩真的赢了吗?
顾家军与西夷国一共交战五次。
第一次,顾稳统军,顾恩随父出征,西夷王败退,顾家军胜,二弟战死。
第二次,顾稳统军,西夷王败退,可带走了顾家二儿子顾忠的命。
第三次,顾稳统军,西夷王败退,可顾稳被十七支箭射死在乱军之中。
第四次,顾恩统军,西夷王败退,可顾恩的二儿子顾承明战死。
第五次,顾恩统军,西夷王战死,大军覆灭,顾家军胜。
五次,都是顾家军赢了。可每一次赢,西夷国都带走了顾家的一个人。如今西夷国又败了,可顾承宇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顾恩输了——他输掉了父亲,输掉了两个弟弟,输掉了二儿子,而现在,长子又悬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上。
不知何时,薛敬来到了阳城关之上,站在顾恩身边。他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三天来的所有疲惫,也装着一个军师在读完所有战报之后才会有的沉重。“将军,根据各个城池、狼牙关和阳城关将领的统计,这次敌人竟然有二十六万有余。除了北狄的八万铁骑,西夷王自己带了十八万。他这哪里是五部联合,八部联合都不止啊——西夷王把草原上能打仗的部落全带来了。”
二十六万。这个数字沉甸甸地落在阳城关上,被风吹散,又聚拢。
顾恩的声音很平静:“其中有八万是北狄的铁骑。西夷王不会掏空整个草原,把青壮年都送到顾家军的刀下。”
薛敬转过身,看着顾恩:“将军,这北狄王为何会借八万骑兵给西夷王?这是八万啊,不是八百,怎能说借就借?就算是亲戚——西夷王的母亲是北狄王的姑姑,可这也太远了。北狄王不是傻子,八万铁骑是他小半条命,他把小半条命借给西夷王,西夷王拿什么来还?”
顾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肯定是西夷王给的东西,值这八万铁骑。”他转过头,与薛敬对视,“军师,在把捷报传回京城的同时,也要把这个情况告知陛下和霍老将军。北狄借兵,若非亲戚,便是利益。让霍老将军提防——北狄能借八万铁骑给西夷王,就一定在北疆边境上还留着更多的铁骑等消息。”
薛敬点了点头,把这个情况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军,还有一事——西夷王最信任的左将军临阵脱逃,看来果同将军料想的一样,西夷国内部果然不团结。”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您说,这左将军为何会背叛西夷王?他跟了西夷王大半辈子,是西夷王最信任的人。他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
顾恩看着薛敬,目光依旧沉静如水:“权力,往往让人癫狂。”他顿了顿,“只要西夷王和右将军一死,你说西夷王和右将军死后,谁的权力最大?当然是左将军。左将军是西夷王最信任的人。西夷王一死,右将军也死了,他就是西夷最有权势的人。再有——左将军的小女儿为西夷王生下了一个儿子。西夷王已经六十了,他的成年儿子们个个都有自己部落的支持,可他最小的儿子——七岁,没有部落,没有势力,只有一个外祖父。而这个外祖父,正好是西夷最有权势的左将军。总得有人继承西夷的王位吧,七岁的孩子继位,谁来摄政?自然是他这个左将军。”
薛敬听了,恍然大悟,不禁轻轻叫了一声:“原来如此!西夷王这次战败,正面的刀子是顾家军——可背后那把刀,是他最信任的左将军。他败给了我们五次,可他真正被彻底击败,是败在他自己人手里。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到头来,最致命的一刀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背后。”
顾恩听了,不再说话。
暮色越来越沉,阴沉沉的天色终于开始变暗了——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而是铅灰色终于开始向墨色过渡。
远处狼牙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剩下烽火台上那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风从关山上吹下来,吹过阳城关的垛口,吹过顾恩鬓角那几缕与年龄不相称的白发,吹过薛敬手中那把已经有些磨破了边的折扇。
这一场仗,打完了。可有些仗,还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