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擎苍看着皇上,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决绝,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他抱拳应道:“微臣遵旨。”
翠微宫里,日光洒满庭院。那几株海棠早已谢了花,只剩下一树浓绿。廊下的那盆四季花却开得正盛,两朵并蒂的花红得灼眼,如同两滴凝固的血。顾贵妃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侧头望着那两朵鲜红的四季花。阳光落在花瓣上,那红色便更浓了几分,浓得有些触目惊心。她看着看着,泪水便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过鼻梁,滴在竹枕上。哥哥顾恩打了胜仗,可是她的心里堵得慌,是那种仿佛失去了至亲一般的堵,堵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父亲战死时是这样,承明阵亡时也是这样。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把那盆四季花看了又看,仿佛那两朵花里藏着什么答案。
瘸腿的翠屏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主子,没有上前打扰。她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远在西疆、刚刚打了胜仗却不知是否安好的兄长。打了胜仗又如何?顾家每一次打胜仗,都是用命换来的。
宁安侯府里,顾老夫人立于院中那棵老槐花树下。满树的槐花早已被风吹落,只剩下蓊蓊郁郁的绿叶。
她仰头看着满树的枝桠,那些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只只苍老的手在向她打着什么手势。她的嘴唇嗫嚅着,声音苍老而微微发颤,像是在对树说话,又像是在对树里的什么人说话:“顾稳,顾恩打了胜仗。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来了,你看到了吧。可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是有人拿起刀,在剜我的心一般,一刀一刀地剜。”
她抬起手,将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就像当年她抚摸丈夫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顾稳,每年我给你烧的纸钱不可胜数,你别拿着那些纸钱只知道呼呼大睡,啥事也不干啊。你在天上,得保佑你的子孙平平安安的,不是吗?”
老槐树不语,只是摇摆着枝桠。一片青绿的叶子从枝头飘落,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顾老夫人的肩头。
京城里,那家专门说京城轶事的茶馆中,那个被宋含章踹过一脚、拎起来扔到对面房顶上的说书先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上。
桌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台下坐满了茶客,门外也挤满了人。他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润嗓,随后,手里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满堂寂静。
他开始唾沫横飞,嘴角的胡须也跟着跳动起来,讲述着顾家军大败西夷王大军的故事。他讲到顾家军在狼牙关前布下竹钉、点燃爆竹、浇下桐油时,声调陡然拔高,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踩在桌子上比划着关墙的高度。
台下的茶客也听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手,大声喊着“顾家军神勇!顾家军神勇!”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当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要去西疆加入顾家军。
他讲到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来时,更是眉飞色舞,满脸通红。他一边讲,一边抄起桌上的那把刀,从桌上纵身跃起,做了一个砍下人头的姿势,刀光在中控划出一条线。
可惜,他落地时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趔趄,往前一扑,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旁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茶客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震得茶馆的瓦片都快跳起来了。
说书先生捂着头,额角立马肿起了一个包,活像长了一只角。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跟着茶客们笑了起来,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顾家军流血流汗,老汉我流个包,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