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看似良臣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想拉拢霍擎苍,那是白日做梦。霍家三代忠烈,霍擎苍那根玄铁鞭只认陛下,不认任何人。如今咱们只有拉拢靖王爷。”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靖王爷乃是一只老狐狸。如今陛下始终不肯立储,储位悬而未决,靖王爷如何能轻易把权柄交出来?他手里握着京畿重兵,这是他最大的本钱,只要他不站队,无论是方家还是顾家,都不敢动他。他的三个儿子无才无能,撑不起靖王府的门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靖王爷会老,他总得为靖王府的长远做打算——他定会给靖王府找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想要让靖王爷向方家靠拢,就得让他看到顾家被削弱下去,让大皇子和二皇子失去靠山。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来找本相,交出他的权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默走到窗棂旁,立于方雍背后,压低声音道:“相爷,顾家势头正强,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此时去碰,不合时宜。”
方雍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声音平静而阴冷,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出来的寒气:“一个家族,再旺盛,只要后继无人,这个家族便会衰弱下去,走不长远。顾家子嗣不丰,顾恩再能打,他打得了几场仗?顾典再忠心,他忠的是谁?等顾恩老了、打不动了,只要顾家后继无人,顾家军的军旗只得倒下。只要顾家军的军旗无人扛起,便是顾家衰弱的时候。届时,无需本相动手,他顾家便会自己坍塌。”
李默听了,神色一惊。他看着方雍,压低声音道:“相爷,您莫非……”
方雍那年过五十依旧温文尔雅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丝狠戾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一闪而逝。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渐渐沉入墨色的天空。
从这一丝狠戾的笑中,李默和方鹏举便知晓——方雍的手,早已悄悄伸进了顾家军。而且伸得很深,深到连顾恩自己都不曾察觉。
李默也露出笑容,伸出大拇指赞美道:“相爷,高,实在是高!如此一来,用不了多久,靖王爷便会慢慢向相爷靠拢了。末将提前恭喜相爷。”
方雍扫视了方鹏举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静:“原本的计划是让顾家那颗继承的火种彻底熄灭。如今那一颗火种只是伤,并未亡。你立刻派人去西疆一趟——挑最稳妥的人,不要走官道,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方鹏举应了一声“是”,正欲转身离开,方雍又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虽未死,但已残。暂时收手,不然会打草惊蛇。不着急,慢慢来——有些棋,下得越慢,对手死得越透。”
方鹏举躬身道:“是,父亲。儿子明白。”
李默目送方鹏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身来,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相爷,赵不疑赋闲在家,霍擎苍那个老东西又突然抱恙告假——这两个人同时消失在朝堂上,卑职总觉得蹊跷得很。这两个人,一个是陛下的嘴巴,一个是陛下的鞭子,同时隐退,会不会是陛下在布什么局?”
方雍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书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霍擎苍那个老东西不要担心。他告假便告假,北疆那边暂时翻不起浪来,他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几番折腾了。你派飞虎盯紧赵不疑——他赋闲在家,本相倒要看看,他这耗子是怎么逮的。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赵不疑不是蠢人,他突然提及立储,兴许是一场戏,且陛下也可能参与其中。赵不疑他是只老猫,专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活动。你的人若是被他发现了,本相可不会去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