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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站不起来,顾承宇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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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夫人、顾子衿和招财围在顾承宇身边,用最温柔的话宽慰他。

顾大夫人说兴许是时候未到,让顾承宇不着急,等到夏日一定可以站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可转过身去添茶水时,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子衿没有说话,只是把大哥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十一岁的手已经能熟练地缝合伤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缝好自己心里的这道口子。

招财蹲在一旁给公子捶腿,嘴里说着“公子别急,咱们慢慢来”,可他的声音比谁都哽咽。

顾承宇也点了点头。他坐在那张被推到军帐门口的椅子上,望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新绿草原,望着天边那座沉默的关山。

他也想着,自己到了夏日,一定可以站起来走路。草原上的风会把他的腿吹好,那些战死在关山上的祖父和叔伯们,会在梦里告诉他怎么重新站起来。

他不着急——至少他还可以坐在这里看见草原,还可以拉弓射雁,还可以弹祖父的《广陵散》。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林太医经常在军医帐中,独坐良久。

林太医回到军医帐中,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闭着眼睛仔细回忆自己的整个医治过程,反复问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接骨时的每一个手法、止血时的每一味药、缝合时的每一针——每一步都没有遗漏。

他又去检查了药方和药渣——方子是沿用多年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骨伤方,药渣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是他亲自查验过的,完全没有问题。

其他军医也来反复检查,检查过后都说顾承宇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双腿恢复得很好,骨痂稳固,经脉通畅,气血运行正常。至于无法挪动脚步、站不起来的原因,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动摇。

林太医常常坐在药炉前,望着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汤,沉默了很久。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疑难杂症,最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明明治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好不了。

他忽然想起老侯爷临终前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他没能把老侯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难道这一次,他也要看着老侯爷的孙子走上同一条路吗?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药炉上慢慢地攥成了拳。

他不会放弃。

他要翻遍所有的医书,试遍所有的方子。老侯爷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承宇这孩子,他一定要让他站起来。

春花谢,骄阳似火。

西疆的夏天灼热而漫长,烈日将草原晒成了一片金黄。

顾承宇依旧不能走路——离了拐杖,膝盖一软便跪倒在草地上,滚烫的沙土硌着他的掌心。他咬着牙爬起来,撑着拐杖继续试,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蒸干了。

可是他没有放弃。他望着远处在热浪中起伏的草原,在想,明年的春风一来,他一定可以站起来。

林太医、顾大夫人、顾恩、顾典、顾二夫人、顾子衿、招财——所有人都相信,明年春天顾承宇一定可以站起来。

林太医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医书,把古方上记载的每一味通络活血的药材都试过了;顾大夫人每天清晨起来熬药,药罐里的药渣换了一茬又一茬,旧药倒掉时她还笑着说“下一副准能行”,可她的鬓角在这一年里悄悄地白了几分。

西风去了,东风来了,又是一年春天。

京城里繁花似锦,杏花白了一树又一树,桃花的香气飘满了整条朱雀街。可宁安侯府里就是没有收到春的消息——每一朵花都还在沉睡,忘记了开花的时间。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桠枯瘦,在满城的春意里格外刺目,像是被春天遗忘的三座荒坟。

顾老夫人坐在廊下,看着眼前那些忘记开花的花枝,看着清风居中那三棵依旧沉睡的海棠树。她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每一道都藏着这一年来无声的叹息。

春风带着希望又吹到了西疆,西疆草原上的草又发芽了,花又开了,清川河又解冻了,冰棱撞击着崖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可是顾承宇还是未能站起来,就连双腿的痛感都在慢慢消失——从前林太医用银针刺他的脚底,他还能准确地指出位置和深浅;如今银针刺下去,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靴。痛感消失,对于一个伤者来说,这往往比站不起来更可怕。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顾承宇坐在那张他已经坐了整整一年的椅子上,望着远处那片又一次生机勃勃的草原,望着天边那座沉默的关山,望着山下那些苍苍的英木。

春风还是那阵春风,草原还是那片草原,清川河还是那条清川河——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他变了。去年春天,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今年春天,他等了整整一年,等来的不是站起来,而是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腿。那层皮肤下面有一点点微弱的钝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摸一块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草原上的鹰展开翅膀划过天际。他曾经也能那样飞——骑在马上,拿着落日枪,从草原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追风逐日。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整整一年的等待,有两个春天的失望,有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全部忍耐。

他没有再说明年春天一定可以站起来。顾承宇,他绝望了。可那绝望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一万年、已经认了命的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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