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恩老远就看见了老母。两年不见,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身形更瘦小了,可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那一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过的坚毅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他翻身下马,甲胄在身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快步跑到老母面前,撩起战袍跪了下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老夫人老泪纵横地扶起儿子,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拭去儿子眼角的泪花。她自己满脸是泪,嘴角却带着笑,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顾恩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那笑容里有见到母亲的欢喜,有没能带回完整带回承宇的愧疚,有多年边关征战的疲惫,也有一个铁血将军在自己母亲面前才敢流露的全部脆弱。
顾承泽和顾子佩赶紧上前给大伯行礼。顾恩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说:“好孩子,好孩子。”
王修安、洪楚离和宋行简引颈望了望,都没有看到顾承宇。王修安踮着脚往队伍后面看了又看,洪楚离干脆走到路边往一辆辆马车里张望。他们心里都有些不安,却谁也没有开口问。洪楚离向顾恩恭敬行礼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叔叔,承宇呢?”
顾恩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承宇在后面那辆车里,很快就到了。”
王修安、宋行简和洪楚离听了,心里都是微微一震。在他们心里,顾承宇是乘着快马追风的人,是那个骑着马跑在整个队伍最前头的少年将军,哪里会坐在马车里。三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乘坐的马车也来到了顾老夫人面前。顾大夫人抱着三个月的顾承安下了车,顾二夫人紧随其后。
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赶紧迎上去。顾承泽和顾子佩扑进母亲的怀抱,眼泪直流:“母亲,我们好想你。”顾二夫人也紧紧抱着儿子和女儿,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娘亲也好想你们。每一天都想。”
顾老夫人握着顾大夫人的手,望着她那鬓角新添的银丝——两年前去边关时,儿媳的头发还是乌黑的,如今两鬓已经花白——眼里的泪瞬间流了出来:“儿啊,这就是顾家女人的命。真是辛苦你了。”
顾大夫人眼中有泪却撑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母亲,顾家的男人只要活着,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极大的恩赐。不过对不起,儿媳没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她把怀里的婴儿抱过来,递到婆婆面前,“您看,这是四弟和弟妹的儿子,名为承安。”
顾老夫人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婴儿那胖嘟嘟、正在酣睡的小脸,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能带回来一个,母亲已经很高兴了。”她抱着承安,转身看着顾承泽和顾子佩,“你们快过来,看看你们的小弟弟。”
顾承泽和顾子佩又惊又喜,赶紧围到祖母身边。顾子佩抢先一步把弟弟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蛋,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顾承泽在一旁踮着脚伸手逗着顾承安,小婴儿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招财赶着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马车停下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辆车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像别的马车那样已经掀开帘子下了人。
顾恩和顾大夫人快步走到马车旁。顾老夫人、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的目光都落在这辆马车上,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招财勒紧缰绳,跳下车,先把一张带着轱辘的椅子从车后取下来,稳稳地放在地上。那椅子是特制的,两侧有扶手,椅背上缠着牛皮带,轱辘是硬木包铁,推起来无声无息。然后他跳上车,掀开车帘。
顾大夫人伸手捞起车帘,顾子衿拿着两根拐杖跳下车。两年不见,她长高了,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愈发清秀,一身书卷气,眼神温婉却又带着几分从边关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坚定。
接着,招财弯下腰,将顾承宇从车里背了出来。顾承宇的手臂搭在招财肩上,两条腿无力地垂着,随着招财的动作轻轻晃动。招财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那张带轱辘的椅子上,蹲下身把薄毯重新盖好在他膝上,然后走到椅子后面扶着把手,将椅子往前推了几步。
当顾老夫人、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顾子佩和顾承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顾承宇时,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刀割裂了一般,剧痛难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追风逐日的少年,那个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眼里全是光的少年,那个弯弓射大雕的少年郎,如今只能坐在椅子上,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那两条腿还在,却再也撑不起他的身体。
那个曾经眼里全是光的人,如今眼睛变成了死水一潭——不是平静,是枯竭,是什么都不再期待的绝望。他的面容依旧英俊,可那英俊上面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冷面冷心,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顾老夫人颤颤巍巍地靠近顾承宇,她的拐杖拄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颤。她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在自己孙子面前弯下了腰。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人斑的手,紧紧握着顾承宇的手。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我的承宇还活着——我的承宇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她忍着心里刀割一般的剧痛,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强撑着带笑。
顾恩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和那双怎么忍都忍不住的泪眼,心里又是一阵剧痛。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他身边,也都不敢再看,纷纷别过脸去。
顾承宇抬起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看着祖母,薄唇微启,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祖母。”便不再多言。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敷衍了事的平静。
林太医的马车也到了。他跳下车,走到顾老夫人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那张被药炉熏了几十年的脸上满是愧疚,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夫人,林某惭愧——没能让承宇站起来。”
顾老夫人赶紧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林太医的手,用力摇了摇:“您能让承宇活着回来,我已感激不尽。林太医,您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三人走到顾承宇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蹲下身。
他们蹲在轮椅前面,从低处往上看那张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三人同时伸出手,一只叠一只地握住了顾承宇的手——那只手冰凉,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他们的嘴唇都在发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我们都很担心你”,想说“兄弟我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修安的眼圈红了,洪楚离的泪已经掉了下来,宋行简咬着牙不让自己的肩膀颤抖。
顾承宇的眼睛依旧沉着。他没有看三人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仿佛面前蹲着的这三个最要好的兄弟只是三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的手被他们握着,却没有回握,只是任由那些温暖覆盖着自己冰凉的皮肤。
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一旁,看着曾经那个把自己扛在肩上满院子跑的大哥,看着那个在练武场上虎虎生风教自己拉弓的大哥,如今坐在椅子上不能走路,两人在一旁声泪俱下。
顾子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顾承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