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着钟廷,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近臣才能窥见的冷厉:“钟爱卿啊,年年拨给西疆军队的粮草和军饷,你当真一分不少、一分不缺吗?如实回答。”
钟廷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天地可知,日月可鉴。拨给西疆军队的粮草和军饷,微臣从来没有缺过一文钱、一粒米。每一次拨给顾家军的粮草和军饷,微臣都一一过目,亲自核对数目,看着车队出城。户部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有据可查。陛下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户部调阅全部账册。臣管了半辈子钱粮,别的不敢说,拨出去多少、发下去多少,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上听了,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从钟廷身上移开,落在张继身上:“张爱卿,朕特意派你去西疆迎接使团,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边关的真实情况。你在西疆边关走了一圈,去了狼牙关,去了阳城关,去了关山,也去了军营。朕望你,务必把顾家军的真实情况告诉朕。不要粉饰,不要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张继听了,赶紧上前一步,那张素来温吞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激动之色。他躬身说道:“陛下,微臣认为——朝中的大臣,都应该去宁国的边关看一看,去走一走。去了那里,看看那些被熏黑的关隘城墙,看看那些嵌在石缝里的箭镞和刀痕,看看那满山遍野的阵亡将士的坟墓,他们才知道京城里安乐的生活,是边关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他们才会知道,他们说的‘一介武夫’、‘何须削减边关军饷’这些话,是多么打自己的脸。”
他说着说着开始激动起来,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可是,竟然有人克扣西疆将士的粮草、军饷和抚恤银两!陛下,您不知道,微臣在边关军营里巡视了一圈——那里的将士吃着粗糙的粮食,咬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饼;那铠甲下的补丁清晰可见,一件单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边关的将士自己开荒种地,自己绩麻织布,连种菜的种子都是自己攒的。微臣问了顾将军,户部从未短缺过边关将士的军饷和粮草,无论是西疆北疆还是南疆,账面上拨出去的都是足额的。您猜顾将军怎么说?”
皇上看着张继激动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快快道来。”
张继深吸了一口气,将顾恩在阳城关上对他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顾将军只说了一句——在朝堂之上,从来不允许干净的人存在。即使有干净的人,都会被污染得不成颜色,或者会活不下去。边关的粮草和军饷是缺了一些,甚至有些粮草发了霉,里面还掺了一些砂石。可是账目对得上,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手里并无真凭实据。如果贸然上奏,以顾家的处境——陛下您知道顾家这些年的处境——一定会被反咬一口,说他贪得无厌、诬陷朝廷命官。再有,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他要为家人的安危着想。他宁肯自己忍了,也不愿让京中的母亲、妻子、孩子们遭人暗算。”
当然,张继的这些话,也带有一些虚实性的夸张。
皇上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御案上,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转向钟廷,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河里抽出来的刀:“钟爱卿,去收网吧。朕要看看,是谁敢克扣边关将士的军饷和粮草。朕要让他们把吃掉的通通给朕吐出来——连本带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然后,朕要杀鸡儆猴,让这满朝文武都看看,动边关将士的血汗钱,是什么下场。”
钟廷躬身领命,声音斩钉截铁:“微臣遵旨。那些账目,微臣已经暗中核查了两年,每一笔的来龙去脉、经手之人、签字画押,都查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只待收网。”
张继疑惑地看着皇上,眉头微微皱起:“陛下,您说收网——是什么意思?您早就知道边关的军饷被克扣了?”
皇上看着张继,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帝王的心机和隐忍多年的谋划:“西疆的军饷被扣,朕早就知道了。可朕不能动——顾恩远在边关,朕若大张旗鼓地去查,那些人便会把证据毁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查到一半便断了线,谁也动不了。这么些年顾恩不说,朕也假装不知道——朕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朕是个睁眼瞎,让他们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贪一万的时候朕不动,贪十万的时候朕也不动,贪到百万的时候朕还在忍。朕要把他们喂饱了,喂肥了,让他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个一个地逮出来,连根拔起,杀个干净。让他们吐出来的不光是银子,还有他们的命。”
张继听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原来陛下早就知道顾家军的军饷和粮草被人克扣。陛下这是故意在放任,把这些贪官污吏养得肥肥的,让他们在自以为安全的泥沼里越陷越深,等时机成熟再拉出来一刀宰掉。
他想起了那些磨破了底的战靴,那些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那些补丁叠着补丁的铠甲——边关的将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扛着宁国的屏障,而京城里的某些人却在用他们的血汗钱养肥自己。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热。他赶紧躬身说道:“陛下英明。”
皇上听了,挥了挥手,便让钟廷和张继退下。两人退出御书房后,皇上独自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一棵正值花期的苦楝树。
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棵树是她亲手种下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傻姑娘,挽起袖子,亲手挖坑、培土、浇水,说“苦楝树春天开紫花,夏天结果,秋天叶子变黄,冬天落了雪也好看。陛下批折子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得孤寂了”。如今苦楝树已亭亭如盖,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而那个种树的人,却再也不会扑到他怀里来了。他抬头看着那满树繁花,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那股帝王的冷厉和杀伐之气,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温柔。许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婉清,朕替你兄长做了该做的事。朕欠顾家的,欠你的——正在一点一点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