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天,他哪里都没有去,什么客都不见,朝中同僚送来拜帖他一概回了,每日只在府中陪母亲说话,陪妻子散步,抱一抱小承安,偶尔去清风居坐坐,虽然承宇从不与他交谈,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儿子身边。
十五天后,皇上便下旨让他速回西疆。圣旨上的措辞很温和,却不容推辞——西疆不可一日无帅,西夷虽已求和,边关仍需镇守。顾恩虽身在京城,却也记挂着西疆军务。薛敬每隔几日就会从西疆送来军报,每一封他都仔细看过,他知道草原上那些部落并不安分,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在昏暗的烛火里,顾大夫人又得为丈夫收拾行囊了。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半旧的战袍,展开,抚平,再叠好,放进藤箱。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做得认真而虔诚。顾家的女人,离别、等待、聚少离多,便是她们的宿命。顾大夫人姓叶,名为清秋——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叫了,自从嫁入顾家,她便成了“顾大夫人”,那个“叶清秋”被埋在了岁月的最深处。
顾恩坐在床上,看着妻子为自己收拾行囊的身影。他忽然注意到妻子的头发——两鬓已经有了霜色,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他又看了看房间里顾承明曾经穿过的铠甲,那副铠甲被擦得锃亮,摆在架子上,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去遛了一圈马。他知道这一件铠甲,妻子不知抚摸了多少遍。那些他不在家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这副空空的铠甲,流了多少泪。
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背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唤道:“清秋。”
顾大夫人听到“清秋”二字,神色微微一震。这么多年了,丈夫一直叫她“夫人”,只有在成亲的头几年里,他才叫她“清秋”。她转过身,双手挂在丈夫的脖颈上,仰起脸来看着他:“怎么啦?”
顾恩低头看着妻子两鬓那几缕银丝,心头的酸楚翻涌而上。这张脸从二八芳华陪他到如今,从京城陪到边关,从安乐陪到战火,从儿女双全陪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又为他把两个儿子都送上了战场。如今一个长眠于关山,一个坐在轮椅上。她没有怨过他一句。
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把那几缕银丝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她才见过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我们明日就要离别。我们再试一次——给承宇和子衿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
顾大夫人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伸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丈夫的额头:“我已年近四十,老蚌生珠,岂不遭人笑话。顾恩,我去请求母亲给你纳一门妾室吧。你带着妾室去边关,如此一来,你也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不至于孤零零的。西疆苦寒,总得找一个给你暖被窝之人吧。”
顾恩听了,摇了摇头。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认真起来:“太祖父妻妾成群,那些妻妾把顾家搅得周天寒彻、鸡犬不宁,差点断送了顾家百年的根脉。父亲接管顾府后便立下规矩——顾家男人不能纳妾。女人多了很麻烦,会家门不幸。”他顿了顿,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里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再说了,女人多了,我的身板还要不要了,我还如何领兵打仗。夫人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顾大夫人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没再说话。她知道他是哄她的——什么身板不身板,顾家的男人哪个不是铁打的。他是想让她安心。而顾恩则是弯腰把她抱起,朝着温暖的床铺走去。烛火在帐外轻轻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燃着,燃了一整夜。
红日初升,晨光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顾恩离开了,只带着胡风离开了。他从西疆带来的亲卫,全都化成了暗卫,隐藏在顾府的角落里,护着顾家安宁。这是他临走前对母亲和妻子做的最后一件安排——他在边关,鞭长莫及,可至少要确保京中的家人身边多几把刀。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子衿把他送到城门。晨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马前,深深地看了家人一眼。
母亲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城门洞里脊背挺得笔直。妻子站在母亲身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却挂着笑。女儿挽着母亲的手臂,个子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已经快有她母亲的肩膀高了。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等我回来,只是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带着胡风一骑绝尘。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烟尘,那道铁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顾大夫人扶着顾老夫人的手臂,三个人在城门洞下站了很久,直到那阵烟尘也散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翠微宫里,顾贵妃又坐在了宫墙上。她望着大哥离开的方向——那道远去的铁灰色身影,带着胡风一骑绝尘,消失在天边那抹金红色的朝霞里。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微的疼——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淡淡的、持续不断的隐痛。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