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兵部那些还不知所以然的官员——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一个不落,全被御前侍卫带到了乾坤大殿之上。
他们一路上还在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直到踏进大殿、看见跪在地上额头青紫的李默和满殿肃杀的百官,才意识到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他们慌忙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闷声响。
皇上命他们捡起地上散落的证据仔细看。他们纷纷捡起那些纸页,颤抖着展开。
这一看,所有人都开始全身发抖,汗流浃背。有几个年纪轻的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
皇上挨个审问。他的审问方式很简单——不说话,只是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等着。
终于有人扛不住,第一个开了口,然后兵部的官员便一个接一个地全招了。
他们说,开始只克扣一两银子——不过是给边关拨粮时多报些损耗,在军饷的零头上刮一点油水。
后来发现没有人发现,胆子便渐渐大起来,从一两变成了十两,从十两变成了百两。再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就克扣得多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加之边关的将军们没有人递折子说军饷不足,他们便更加胆大包天——反正没有人告状,反正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反正那些武夫们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
但是,这些兵部官员的回答,全都说自己私下克扣的,与李默没有关系。他们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口径出奇地一致:李尚书治下甚严,从不知情,都是他们自己见钱眼开、擅自行事。方才那些证据里,也确实没有直接指向李默的笔迹和印信。
李默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凉飕飕的。
方雍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李默捞的那些军饷,多数都流进了方雍的腰包——养那些暗中的势力需要银子,收买官员需要银子。这些年方府挥金如土的钱,有多少是从边关将士碗里抠出来的,方雍自己都算不清。
李默跪在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把这些手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明明只拿了那么一点,可账面上一大半都被他们私吞了。不过看在他们没有供出自己的份上,这口气他先咽下去。只要人还在,位置还在,以后有的是机会把钱捞回来。这一群替罪羔羊也算是死得其所。
皇上下令,将这些兵部贪墨的官员全部打入大牢,抄没所有家产,充入国库。李默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顺德高声宣旨,那些瘫在地上的兵部官员被御前侍卫一个接一个拖出殿外,惨叫声和求饶声从廊下传来,渐渐远去。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有人庆幸不是自己,有人兔死狐悲,有人在心里暗暗称快。
皇上真的没有找到李默贪墨的证据吗?当然找到了。顺德刚才递给李默的那摞文书中,最后一页便是李默亲笔签押的私账——那张纸他没有当众念出来,是因为他还不打算动李默。
这个兵部尚书,是方雍安插在六部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如果动了李默,方雍就会警觉,会立马重新推一个人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与其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新对手,不如留一个已经知根知底的李默在明处。
兵部里,皇上早就安插进了眼线。皇上这一次清洗兵部,目的不是拔掉李默,而是给兵部换血,换上自己的血。六部之中,兵部、工部、刑部皆是方雍的人,他岂能让方雍的势力再次扩大。他要让方雍明白——这个宁国,姓箫,不姓方。
方雍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如常,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轮。他自然明白皇上的意图——这哪里是清理贪墨,这是在削他的根基。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把持住兵部、工部和刑部,如今兵部的底下官员被半锅端,换上去的新人必定是皇上的人。
李默虽然保住了官位,可一个光杆尚书又能成什么事?这些年他做得太明显了——工部的肥差全给了方家门生,刑部的大案处处偏袒方家,兵部的军饷源源不断地流入方府的私库。皇上没有发作时他便肆无忌惮,如今皇上终于亮出了刀。兴许他该藏一藏了,把那些张扬的爪牙收一收,把那些明面上的痕迹抹一抹。
审问完那些兵部官员后,皇上重新坐回龙椅。晨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他扫视阶下群臣,忽然开口,声如洪钟:“传朕旨意——让王谦和洪太傅单独教养三皇子箫云谏,并让方雍的小孙子方继堂为伴读。”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让当朝大儒和皇上的恩师联手单独教养三皇子,这不是培养继承人又是什么?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皇上这是在给三皇子铺路。
可皇上刚刚才清洗了兵部,砍了方雍的一刀,转头又抬举三皇子和方家——这究竟是恩宠还是敲打?
方雍也懵了。
他站在百官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可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皇上刚刚才在兵部砍了他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转头又把他的孙子和三皇子捆在了一起。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还是把方继堂当作质子扣在宫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年轻的皇帝了——他以为箫衡还是当年那个被自己用几句谗言就牵着鼻子走的少年天子,可如今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不到的位置上。
皇上扫视了阶一下群臣,又说要给大皇子、二皇子、四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选择伴读。
这些伴读分别是——岳安的孙子岳武、顾承泽、钟荀彧、沈十安、宋清扬、顾子衿、霍凌霜、顾子佩、曾思雨、李默的孙女李嫣、宋引章,并让王修安和林霁作为先生。
这些名字念出来,每一个都对应着朝堂上的一方势力——岳家、顾家、霍家、钟家、宋家、曾家、李家,一个不落。
沈家已败落,皇上原本不打算选择沈十安的。可是沈家祖上和沈国公都是马革裹尸,如今沈家无人撑起门楣,他也得为这些忠良之家某一条生路。他不想做一个罔顾忠良之人。
如今,皇上的地位愈发稳固,手里的权柄也愈发坚实。他做的决定,众位大臣当然会说“陛下英明”。那些反对的声音早已被他这些年的隐忍和布局压了下去——赵不疑赋闲了,顾恩回边关了,方雍也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暂时收手。
大殿里,群臣躬身,齐声高呼:“陛下英明!”
钟廷站在户部班列中,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宋四维。宋四维正好也侧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交汇了一瞬——一个是亲家,一个是即将成为亲家的人;一个刚把引章许给了钟家,一个刚把儿子许给了宋家。
宋四维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问:这一局,你看懂了没有?钟廷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连方雍都懵了,我能看懂什么?两人同时收回了目光,各自正了正衣冠。
这朝堂上的棋,越来越难下了。而他们这两家,已经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无论接下来是什么风雨,都得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