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慢慢落下,太阳慢慢升起。她从夜晚的黑暗里走了出来,看见了窗外明亮的阳光——那阳光穿透竹林,洒在青石地面上,洒在她那张在日光下更显得唇红齿白的脸上。
她洗漱好,把那一封信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把那块手帕仔细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那个位置,她放了六年了。然后她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推开门踏出了房间。
此时,柳承志端着早食朝着她走来。他远远地看见了她的身影,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张素来清冷、男生女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清冷而温润。他端着托盘跑到宋含章身边,还带着几分微喘。
宋含章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师兄,不是叫你不要给我端早食了吗?我自己会去食堂吃。”
柳承志看着宋含章,那一双温润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他想把这最后几天的每一眼都看个够,想记住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记住她接过托盘时手指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的触感。他说:“你就要离开九鼎门了,再不给你端饭,就没有机会了。六年的饭都端了,也不差这一顿。”
宋含章扬起下巴,那姿态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扬起下巴的胖姑娘,如今已是倾国倾城。她说:“来日方长,我以后还会回来看师兄你的。到时候你可还得给我端饭,可别躲懒。”
柳承志的心是苦涩的。他看着宋含章那张在晨光下迷人心魄的脸,心里想:等你回来时,你已成亲,已是别人的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明亮得如同山间的溪水,却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思。他说:“那时你已成亲,有你夫君给你端饭。我再给你端饭,便是失礼了。他给你端的,才是名正言顺的。”
宋含章听了,想都没想便说道:“沈十安那个人,才不会给我端饭呢。他见到我跑都来不及,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说完,她接过柳承志手里的托盘,走到一张石桌前坐下,把托盘放下,开始吃起早食来。
早食是一碗白粥和六个白面馒头——她知道这一定是师兄特意去伙房给她挑的最大的那几个。宋含章毫不客气地吃着,一口粥一个馒头,吃得大口大口的,很豪爽,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相很好。陆瑛说过习武之人,可以豪爽,绝对不能粗鲁。
柳承志在她的身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是藏了六年、始终不曾说出口的深情。六年的陪伴,天天面对着这么一个从胖乎乎的小姑娘长成绝世容颜的大美人,他怎能不心动?
他看着她练剑时额头上的汗珠,听着她在竹林里吹箫时那悠远空灵的曲调,背着她走过无数个她看不见星月的夜晚,在月光下给她讲星月运行的轨迹。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是,这美好的时光太短暂了,短暂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悄然逝去。
而她,也不属于自己——从来都不曾属于过自己。柳承志的心很难过很难过,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涩,让他的胸口闷得发疼。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想做她的师兄了。可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配不上她!
他温柔地看着宋含章的侧脸——那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精致。鼓着腮帮子嚼馒头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他轻声说道:“团团,你就要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让师兄最后陪你骑一次马,好吗?”
宋含章的体内有绝情针——那是陆瑛为了让她专心习武、不受情爱所困而在她十一岁时亲手种下的。她感受不到柳承志的情意,看不懂柳承志眼里藏着的深情,听不懂柳承志话里藏着的万般不舍。她只听到了“骑马”两字。她只觉得师兄对自己真好,就像亲哥哥一样。
就要离开江南的青山绿水了,宋含章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她舍不得这里的绿水青山,舍不得这里的绿烟红雾,舍不得这里的蒙蒙烟雨,舍不得九鼎门墙上的绿。
她想去把这些美景再看一遍,用眼睛把它们装起来,带回京城去。她放下碗筷,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含笑看着柳承志:“好。我要与师兄同骑那一匹白马。”
柳承志伸手,拭去她嘴角的饭粒,含笑答应了。他伸手拉着宋含章的手起身,一起去马厩牵来了那匹白马——这匹马是他亲手养大的,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性子温顺却跑得飞快。他翻身上马,然后伸出手把宋含章拉上来,让她坐在自己前面。
九鼎门的小径是清幽的,九鼎门的风是舒爽的,九鼎门的花是醉人的。马蹄踏着遍地野花,雪白的骏马驮着宋含章和柳承志,越过竹林小径,趟过山间清澈的小河,在青山绿水之间自由地奔跑着。
宋含章坐在柳承志的面前,展开双手,感受着风从指尖穿过,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她大声地笑着,那笑声是多么清脆,多么张扬,如同六年前在青山书院后山抓蛇时那样毫不掩饰,如同在宋府饭桌前打了一个响亮饱嗝后那样坦坦荡荡。
柳承志坐在她身后,手握缰绳,拿着马鞭,护着她的身体不让她从马上滑落。他一向不喜欢笑——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素来只有淡淡的温和。
可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笑容,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和柳承志的声音,还有林间的鸟鸣声相互应和,洒在青山绿水之间,被山风送出去很远很远。仿佛这六年的时光,都凝聚在了这一刻——这一刻之后,便是别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展开的双臂,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他眼睛湿润起来,他多想让这一刻永远停住,让这匹马永远不要停下,让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他知道,路总有尽头。马跑累了会停下,人长大了要离开。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让白马跑得再快一些。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让她多笑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