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脚下,长长的官道蜿蜒曲折,官道两旁是夹岸高山,山上茂林成荫,遮天蔽日。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缓缓前行。马车里,一位容貌艳丽、风情万种的女子正靠着车壁打盹,她便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花间的摇钱树——名妓赛西施。一旁的小侍女也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这一辆马车前后,有二十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宽刃短刀,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护卫。
这一辆普通的马车后面,一身浅蓝色襕衫的顾承泽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顾家的四十个护卫个个精神抖擞,腰间长剑,一些在前方开路,一些在后方断后,把顾老夫人乘坐的马车稳稳地护在中间。
马车里,顾老夫人端坐着,双目微闭,嘴唇轻轻蠕动着,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那串紫檀木佛珠。
一旁的位置上,放着一盆从杭城里寻来的兰中珍品——那是一盆素心兰,兰叶修长碧绿,花茎上缀着几朵洁白如玉的兰花,幽香清远,一路从杭城香到了这里。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里面装着吉签。伺候顾老夫人的侍女靠在车壁上,在马车微微的颠簸中打着盹儿。
正午日头正旺,明晃晃的日光将整条官道照得发白。可这条官道上却冷得瘆人——不是凉,是冷,一种带着杀气的冷,充满肃杀之意。山间本应有鸟鸣虫叫,此刻却安静得不正常,连一丝风都没有,树叶纹丝不动。
顾承泽和顾家护卫都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这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埋伏在官道两侧低矮树丛中的土匪们,用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盯着官道上的车辆。
根据早早刺探到的消息,京城名妓赛西施将从此处经过。这些土匪早就计划好了,要在此处劫走赛西施。届时,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花间的老板必定会拿重金来赎赛西施这根摇钱树。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一队富贵人家的车马混在其中。那个领头的小白脸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马车里坐的必定是富贵人家的老太太,说不定车里还藏着不少金银细软。
想到这些,土匪头子咧开嘴,露出极为贪婪的笑容和满口的黄牙。
顾承泽、顾家护卫和塞西施的护卫都嗅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
顾承泽对随从进宝低声说道:“传令下去,此路充满肃杀,务必让护卫们保护好祖母。”进宝领命而去,压低声音将话传给了每一个护卫。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有埋伏——
可是,已来不及!
塞西施的护卫虽然警惕万分,但还是踏进了比他们更厉害的土匪们精心设置的陷阱里——行进中,几匹护卫的战马突然一脚踩空,连人带马掉进了铺着薄薄草皮的陷马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瞬间穿透了人马的身体,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同时响起。
两辆马车反应过来的护卫赶紧拔出腰刀,迅速结阵,把两辆马车紧紧围在中间,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他们的刀在空中不断翻飞,刀光霍霍,拼命挡开那些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
马车里的赛西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花容失色,抓紧了身旁侍女的手,浑身微微发抖。
而另外一辆马车里的顾老夫人依旧闭着眼睛,面不改色,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那串佛珠,嘴唇嚅动的节奏丝毫未变,仿佛外面的厮杀声不过是夏日里的蝉鸣。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刀光剑影,这点阵仗,还不够让她睁开眼睛。
飞来的箭矢密密麻麻,很多被护卫手里的刀挡住,可箭雨太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箭穿透了防线——有的钉进了车上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钉进了护卫们的身体,箭镞入肉时伴随着一声闷哼。
几个护卫中箭后咬着牙没有倒下,用刀撑住地面,硬是挡在马车前面。
箭矢停了,一些护卫也倒下了。还未倒下的护卫纷纷围着马车,将用身体连成一面铁墙。
顾承泽提着剑,目光冷厉地扫视四周。赛西施忍不住捞开车帘,看着外面满地鲜血和尸体,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恐。
土匪头子一声令下,两岸埋伏的土匪扛着刀蜂拥而至。
他们从密林中、从岩石后、从干涸的溪沟里涌出来,像一群饿极了的狼,将官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两辆马车的护卫们同心协力提刀反抗,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顾承泽眼里带着怒意,剑指土匪,一剑劈开了一个朝他扑来的壮汉。
赛西施看着车外激烈的打斗,手指攥着车帘。
顾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从车座下拔出一把宝剑——那把剑跟了她大半辈子,年轻时随丈夫顾稳上阵杀敌时用的就是它,剑锋出鞘,寒光依旧。
她跳下车,长剑在手,拿出年轻时上阵杀敌的英气,一剑刺穿了一个土匪的肩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刀光剑影中站得像一棵老松。
赛西施看着头发花白的顾老夫人也在与土匪打斗,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下了马车,弯腰搬起地上的石头,用力砸向土匪。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手里的石头精准地砸中了一个土匪的眼眶,那人捂着眼睛嗷嗷惨叫。
各家的护卫都在拼死抵抗,保护自己的主人。
顾承泽的腿被土匪砍了一刀,伤口皮肉翻卷,血流如注。他咬着牙没有倒下,拄着剑继续战斗。赛西施的护卫更是拿命在护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倒下时还死死抱着土匪的腿不放。
土匪人数太多,粗粗一看至少有三百人。他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官道,都是练家子,不是什么花拳绣腿。尽管护卫们拼死厮杀,也根本杀不完。土匪也在倒下,而护卫倒下的越来越多,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土匪头子看着那风情万种的赛西施,开口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如饿狼一样扑向她。她的护卫拼了命地举起刀迎上去,被土匪头子一刀劈开。
慢慢地,护卫们伤亡惨重,节节败退。他们被压缩到了两辆马车之间的窄小空间里,背靠着背,刀锋朝外。
顾老夫人、顾承泽和赛西施被护在最里面,三人身上都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赛西施缩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
土匪围成了一圈,慢慢收紧,像群狼围猎,每一个都咧着嘴,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突然,官道一侧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绯色的身影——宋含章。
她身姿修长,一身绯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手中持着一把一发十二矢的弓弩。她单膝跪地,手臂稳稳地端着弩机,眯起一只眼睛,手指扣动机括。
“咻……”
十二支箭矢同时飞出,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箭无虚发,齐齐插进了十二个土匪的身体。那十二个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应声倒地。
她觉得厮杀人群中的身影有些熟悉。不过,没有停顿,迅速装填新的箭匣,再次扣动机括,又是十二支箭飞出,又是十二个土匪倒下。
她连续装填、瞄准、发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箭矢不断从密林中飞出。
众人只看见一道绯色的身影在林叶间若隐若现,却看不清面容。
她一共射了十发——一百二十支箭矢,矢矢中的。
土匪们在短短片刻之间倒下了一百二十人,终于慌了。
他们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成了靶子。有人开始四处张望,有人后退,阵型大乱。
土匪头子回过头,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大声咒骂,可他的声音被又一轮箭矢的破风声淹没。
宋含章弓弩里的箭矢已发完。她将弩机往身后一甩,拎起长枪从茂林中一跃而出。那一跃如鹰隼扑兔,如神兵天降,绯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落地时枪尖已经刺穿了最近的一个土匪。
她使着姜家枪法,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刺、挑、扫、劈、拨,每一枪都带着雷霆之势,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要害。
她以一人之力当二十人,长枪过处土匪悉数倒下,绝气而亡。
她的身形快得像一团绯色的火焰,在土匪群中穿梭来去,所到之处便是一片惨叫声和倒地的闷响。一盏茶的功夫,她竟生生逼退了围攻的土匪。
有了宋含章的加入,顾老夫人精神一振,举起长剑领着两家还活着的护卫们继续与土匪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