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房里,水汽氤氲,方嘉慧坐在浴桶中,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里,仔细地清洗着自己。浴桶一旁,放着一件贴身小衣。
那小衣是李芙蓉送给她的,上好的丝绸,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比平日里穿的要大胆许多。
李芙蓉说,很多时候,女人主动一些,在床上放开一些,男人会喜欢的。她当时接过那件小衣时脸红了一瞬,可今晚,她把它带来了。
今晚,她决定再主动一次。
这三年多来,她主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无声地推开。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她要最后一次赌一把。
书房里,刚沐浴完的程国恩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睡袍,袍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坐在书案前,正奋笔疾书,写着回京述职的公文。
笔锋稳健,字迹工整,和他在富春江上望着远山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窗外月色朦胧,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握笔的手上,洒在那一行行刚写下的墨字上。案头上的熏香袅袅升腾,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沉水香,气味清幽,令人心神安宁。
他突然放下笔,搁在笔山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伸出手,仿佛要触摸这朦胧的月色。
月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那张清冷而俊逸的脸上。他望着那轮明月——同一轮明月,此刻也照在青山上,照在那座新植了几株白梅幼苗的坟前。
“嘎吱——”门响了。
方嘉慧踏进书房。也刚刚沐浴完的她,长发及腰,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潮气,披散在肩头和背后。一身青色睡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李芙蓉送的小衣的边缘。
他知晓她进来了——那脚步声,那气息,他太熟悉了。可是他并没有回头看,依旧站在窗前,手指还伸在那一片朦胧的月色里,仿佛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轻步走到他的背后,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还能感觉到他沐浴后身上残留的温热气息。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脊背僵了一下,她闭上眼,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国恩,给我一个孩子,好吗?就今晚——就这一次。”
还是那句话——不爱,就是不爱。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满了,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动作不粗暴,却异常坚决,像是解开一道不需要的绳结。然后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和看着窗外月色时一样清冷:“嘉慧,我此生只爱玉章一人。你——别白费力气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浸满了泪水,旋即哭得梨花带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若是换作别的男人,早就将她拥入怀中,怜香惜玉起来。
可是,程国恩如同铁石一般,就那样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甘心。
她拉着他的手臂,手指攥着他的袍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三年多的委屈和不甘:“国恩——我到底哪里比玉章差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都不拿正眼瞧我一下?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另一个人的忠诚:“你们没有可比性。玉儿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里——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的样子,她做清炒藕片时那笨拙又认真的手。在情的世界里,我的心很小很小,只能装得下玉儿一个人。装不下第二个了。”
她眼泪横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袍袖上。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真的不能挤出一个位置——哪怕是一点点位置给我吗?我不求你把整颗心都给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小小的角落,让我有个地方可以站,可以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在这个夜晚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可那目光里没有她期盼的任何东西。“不会。”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冰面下不再流动的深水,“你不配。从你趁我喝醉、爬上我床那天开始,你就不配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忽然止住了。
她听见了那个字——不配。三年多的忍耐,三年多的等待,三年多的低三下四,在他嘴里不过是这两个字。“国恩,祖父和父亲的逼迫,我也是不得已的。你知道的——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能有什么选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收回冷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既然是不得已,那就得吞下不得已的苦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便宜事,你选了一样,就得舍下另一样。”
她听了,抬手拭去泪水。
那动作很轻,很慢。泪水擦干之后,她的眼睛变得清明起来,那里面不再有卑微,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才会有的、冷冷的平静。“国恩,就算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都捂热了。国恩,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对我,当真的没有任何情意吗?”
他毫无波澜地看着她,斩钉截铁:“我只爱玉儿一人。其他的女人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他说完这句话时,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书房里暗了一瞬。
她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缓缓吐出来,像是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都一并吐了个干净。
然后她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好,很好。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有些冷,有些寒,像是在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那笑意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坚硬的东西。
可是,无论是冷是寒,于程国恩而言,都已无关紧要。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光。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檀香的余烟在月光里袅袅地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掰开她手指的那只手。他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玉儿,别生气。他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了眼。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冷厉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选的那件贴身小衣——那丝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朵开在无人之地的花,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欣赏。她忽然伸手,将它从身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够了。真的够了。
这一场与死人的对决,她又输了!
伪装了三年多的似水温柔卸下,她眼底升腾起报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