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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槐树下议含章,清风居承宇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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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夫人听完,赞叹道:“这宋家二姑娘竟然有这本事。”

顾二夫人也疑惑——六年前那个圆滚滚的、走路都带风的小胖墩,怎么忽然就成了一个能在三百土匪中来去自如的高手了。

顾老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把顾承安搂在怀里,小家伙的手揪着她的衣襟,她也不去管。

她缓缓说道:“那是自然。你们是没有看到她那身手——那长枪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枪尖一点一个准,绝不拖泥带水。那身手可不比承宇十七岁的时候差。不,兴许比承宇当年还要凌厉几分。”

顾大夫人听了,神色微微一凝。

承宇十七岁时已经是顾家军里最出色的少年将军,弓马娴熟,枪法精湛,在京城同龄子弟中无人能出其右。如今顾老夫人说宋含章的身手不比当年的承宇差——那是多高的评价。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棵郁郁葱葱的槐花树上,轻声道:“六年前含章救下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下您和承泽。这么大的恩情,怕是还不清了。”

顾老夫人把茶盏放回几上,语气郑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还不清也要报——哪怕只还上一分一毫,也要还。”

顾二夫人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婆母,这宋二姑娘是否还与原来一样?”在她的记忆里,宋含章还是那个圆滚滚的、一个人能打趴下三个男孩的混世魔王。

顾老夫人笑了:“大十八变。她这一回京,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非她不可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可像她这样脱胎换骨、从里到外都翻了个个儿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震惊地看着顾老夫人。她们努力回忆着记忆中宋含章的模样——那圆滚滚的脸,那水桶一样的腰身——实在很难把这副模样和“京城第一美人”六个字联系起来。

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媳震惊的表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这个丫头,咱们以前都是见过的。人家只是长得胖,长得壮,五官长得还是极好的——眉眼开阔,鼻梁挺直,轮廓周正。你们也不想一想,那宋大人和宋夫人的容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宋大人的儒雅清隽是满朝皆知,宋夫人年风华绝代,他们怎能生出丑孩子来?她不过是那时候被一身肉裹住了罢了!”

顾大夫人听了,嘴角带笑,心里对宋含章这个救命恩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和亲近。

顾二夫人听了,啧啧称奇,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可惜要嫁给沈十安。听说那沈家十公子这几年愈发放浪了,在皇宫里念书不思进取,在家里偷偷与侍女乱来。配给那样的人家,实在是委屈了宋家那丫头。”

顾大夫人却说:“这世间的姻缘,月老早就配好了,都是命中注定。有的人有缘无分,有的人有分无缘,都是强求不来的。含章和沈十安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既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便自有它的道理。

顾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躺椅上,抬头望着头顶上那棵郁郁葱葱的槐花树。

满树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苍老的脸上。她在心里想:这树什么时候才会再开花呢?南海的老住持说“枯木逢春,自有其时”——承宇站起来需要缘分,这树开花也需要缘分。缘分这东西,急不得,求不得,只能等。

一旁的顾承泽一说到宋含章,一颗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低下头,假装去逗顾承安玩,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他忍不住想:宋含章穿着男装都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俊美少年郎,若是穿回女装,那该是多么令人惊艳。

他想起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约——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谁也改不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和遗憾。那遗憾是为宋含章的,也是为自己这颗不知为何总是跳个不停的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依旧没有开花,连叶子都稀稀拉拉的,像是还没从六年前的凛冬中缓过来。

招财正在院中练剑,剑光霍霍,劈落了几片飘下的树叶。

身着一身玄色睡袍、长发未束的顾承宇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手里提着一支狼毫。

他正在画一个人——那个在战场上砍伤他右腿、又让战马踩断他左腿的人。

这个人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已经画了四年,画了无数张,每一张都画同一个人:络腮胡子,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明显的黑斑。

那张脸刻在他脑海里,比任何人的脸都更清晰,连那络腮胡子里有几根白须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伸出那双依旧修长却已经有些苍白的手,将画像举到面前。

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画像上的人——那个砍了他右腿、骑马踩断他左腿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右眼眼仁上那块黑斑的位置。

不像北疆人——北疆人颧骨更高,眼眶更深,皮肤也更粗糙。

也不像西夷人——西夷人的胡须更卷,鼻梁更宽,眉骨更突出。

这人的面孔带着几分中原人的影子。他不是敌军,他更像是一个被安插在敌军中的什么人,或者——更可怕的——是被人派来专门对付他顾承宇的。

这还不是全部。

凭借他敏锐的直觉,四年前战场上那支射中他胸口的箭,来得太过于蹊跷了——那一箭的角度刁钻,不像是战场上到处乱飞的流矢,像是有人掐准了时机,在他全神贯注迎敌的时候,从他最不可能提防的方向,冷冷静静地射出了那一箭。

有人要取他的命——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为什么要他死?

那个人和这个右眼有黑斑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他慢慢将画像放下,折好,放进那个已经放了厚厚一沓画像的木匣子里。

招财收了剑走过来,替他把木匣盖上。

顾承宇看着那木匣,眼神冷得像西疆冬天的冰——他在等。等着有一天,能亲手把这张画递到那个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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