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武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后怕:“昨晚要不是随从拦着,我怕是得躺在地上了。她那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打在我眼睛上,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飞出去足有一丈多远。”
钟荀彧接过话头,悲戚地说道:“昨晚她摸进我房间把我痛打一顿后说——要不是看在引章的份上,她非得把我们胳膊腿卸了。她说这话时还在笑,那笑容比恶鬼还吓人。”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沈十安,目光里满是同情,“她还听说你去了醉花间喝花酒,她扬言要把醉花间给砸了。还说成亲后,要把你吊起来打,天天喂你老鼠屎——”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十安冰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庆幸,“十安,我好庆幸,与我有婚约的是引章而不是含章啊。”
岳武也拉住沈十安的另一只手,伤虽痛却藏不住嘴角那一丝偷笑:“十安,幸好我岳家与宋家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然我真的会被宋含章给打死了。你说她要是打上瘾了,把我也记上账本,我可往哪里躲。”
胆小的沈十安从小本就对宋含章心存畏惧,现在看了岳武和钟荀彧那严重的伤,听了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已吓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伸手去摸了摸岳武眼眶上的乌青——那是真伤,指尖刚碰到,岳武就惨叫一声,叫得整个东院都能听见,连窗外树上栖着的鸟都被惊飞了。
他又去按了按钟荀彧吊着的手臂,钟荀彧直接痛得眼泪飙了出来,那眼泪可不是装的。
他确认了——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他的脸刷地白了,双腿开始发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顾承泽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目光在岳武和钟荀彧的伤上来回扫了两遍——伤是真的,可这伤是怎么来的,未必是宋含章打的。
凭借岐山脚下,他亲眼见过宋含章的侠义心肠。一个人能在三百土匪面前挺身而出救下他们,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宋含章的本事他也是亲眼见过的——一杆长枪,以一当五十,那些土匪不是鼻青脸肿,是直接被长枪贯穿、一枪毙命。她如果真的要回来复仇,岳武与钟荀彧早就躺在床上下不了床了,哪里还能一瘸一拐地来宫里念书。
他看着沈十安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了看宋清扬、岳武、钟荀彧三人之间那微妙的眼神交流,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宋含章的本事,我是亲眼见过的。我与祖母回京途中,在岐山脚下遭遇土匪。宋含章从天而降,挥舞长枪,一枪一个,杀人像砍瓜切菜——那不是打伤,是直接毙命。鲜血溅到她脸上,她都不怕。她还伸出手指戳破了土匪头子的眼睛,把那眼珠子抠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那画面仿佛真实存在过,并让他脊背发凉。
他看着沈十安,一字一句地补了最后一下,“当时我见了,都害怕得站不起来。她把我们救出来后,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问你有没有鬼混,有没有纳妾?”
沈十安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把抓住顾承泽的手臂:“那你怎么说的?”
顾承泽忍着笑,伸手拍了拍沈十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谁啊——同窗啊,情意深着呢。我怎能出卖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十安那张吓得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不过我劝你真的小心。她的手就像熊掌一样,一巴掌就把土匪的头拍碎了。那土匪头子,脑袋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个大的圆,“她一掌拍下去,就碎了。稀里哗啦的。”
沈十安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重复着“熊掌、拍碎了、眼珠子”,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箫行健坐在首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下手中的《左传》,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场戏。
箫子健则跳起来,拍着手,眼睛放光:“本皇子倒是想会会这个混世魔王。她功夫那么厉害,不如让她来宫里教我几招。”
屋外的王修安已在门后听了许久。
他把屋里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进屋内,脚步声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他走到岳武和钟荀彧面前,弯下腰仔细查看他们的伤——岳武的眼眶乌青,充血是真的;钟荀彧的手臂虽说是吊着的,但手指能微微活动,应该没有断,那疼也是真的。
可是,这些伤真是宋含章打的吗?
他站起身,目光在宋清扬、岳武和钟荀彧三人脸上扫过,三人的目光没有躲闪,可还是带着一丝心虚。
王修安了解宋家的家风清正,了解宋四维与宋行简的品行。宋含章在九鼎门学艺六年,师从陆瑛——陆瑛的名号他是听过的,当年一剑一枪威震江南,她教出来的徒弟,不该带着一身戾气回来。
可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伤,他一时之间也疑惑了。他踱步到讲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明白什么!
与此同时,西院里也在议论着宋含章。
顾子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半截的帕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几个女孩说宋含章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可是大美人了,比姐姐还美。
箫玉兰、箫依兰、箫幽兰、曾思雨和霍凌霜听了,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窗边正在低头看书的顾子衿身上。
晨光从她身后洒下来,那画面安静而美好。
在她们眼里,顾子衿已够美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沉静,是文华殿里公认最好看的姑娘。
宋含章竟然比顾子衿还美,那宋含章到底有多美啊?她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个画面。
曾思雨想起宋含章曾经那圆滚滚、壮如牛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她才不会相信顾子佩的话,暗自思忖着宋含章再怎么变也不可能变成天仙,不过是瘦了一些罢了,京城里瘦的姑娘还少吗。
霍凌霜也不信——毕竟宋含章那曾经的身材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实在无法让人把她与“美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箫玉兰、箫依兰、箫幽兰这三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更是完全不信——她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就是顾贵妃,但顾贵妃是长辈。同辈里,顾子衿就是最好看的了。还有比顾子衿更好看的人?不可能。
顾子佩接着说宋含章的本事,说宋含章可以以一当五十,把土匪打得落花流水。土匪吓得瘫软在地,宋含章直接用手戳进土匪的眼睛,血流了一脸都不抹。
顾子佩说得绘声绘色,一半是从顾承泽那里听来的,一半是自己现场编的。
其实自从宋含章回来,她就开始睡不着觉。凭借宋含章那有仇必报的心性,她害怕宋含章会向她寻仇——毕竟五年前陷害宋含章一事,她也有份。
她至今还记得宋含章被冤枉时那双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怎么也不肯流下来的样子。记得把她当成凳子坐在的事情。
她说这些,不仅吓唬了自己,还吓唬了曾思雨。
霍凌霜听了,拳头痒起来。
她倒是想会会宋含章,看她在九鼎门学了什么厉害武艺。四年前的赛马会上,那个蒙着眼也能连射十箭全中靶心的姑娘,那个说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的坦□□子,不可能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
她坚信宋含章不会找她寻仇。四年前她已经当面道歉,宋含章也说了不必再提——那是真话,她分辨得出。
曾思雨却全身发抖。
宋含章乃是睚眦必报之人,五年前她设计陷害宋含章——那件事她策划得极为周密,让宋含章百口莫辩,最后逼得她离家。
她害怕,害怕宋含章会找她寻仇。
她想起被宋含章扔到树上时的恐惧,树枝扎破了她的裙子,她在树上哭嚎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
她还想起宋含章把青蛙塞进她嘴里——那冰凉的、滑腻腻的、还在挣扎的青蛙,让她连着做了三个月的噩梦。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也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