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财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间里,顾承宇靠着枕头,看着掌中那枚已经生锈的箭镞。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箭尖上那两道血槽,脑中缓缓推演——
箭镞离心脉只有一毫之差。如果这一箭是流矢,那便是纯粹的运气不好。可如果这一箭不是流矢呢?那就说明射箭之人是故意为之——偏偏擦着心脉射进去,既让他重伤倒地,又留他一条命。如果那人真想让他死,以那样精准的箭法,不可能偏偏避开了心脉。一个能在战场上用箭精准擦过敌将心脉的射手,绝不会失手。
一毫之差不是失误,是算计。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了那个砍自己腿的人。那是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明显黑斑的络腮胡子。他砍自己的右腿时用了极大的力气——那一刀深可见骨,摆明了是让他的腿彻底废掉。然后是马蹄踩断左腿——不是被冲锋中的战马无意中踩到,而是马专门踩上来,把左腿的胫骨踩得粉碎。
如果只是要补刀,一刀捅进胸口或者割断喉咙岂不更省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砍腿、踩腿,却偏偏留着他的命?
射伤自己的人,与砍伤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安排的吗?还是战场上的两拨人,恰好各自完成了一个环节?第一个人让他倒地,第二个人让他残废。他们都没有要他的命——他们要的,是他站不起来。
不过,一切只是推测。真正的目的,只有敌人才知道。
暮色漫下,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顾承宇的床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手中那枚生锈的箭镞上。
那光很淡,很轻,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此时此刻,残阳独照,满室寂静,他的身影陷在暮色里,格外孤独。
同一片暮色之下,宋府的屋顶上,一身青色睡袍的宋含章独自坐着。
她那一双眼睛盛满了斜阳——金红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那眼里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又执拗地不肯消失。又黑又长的头发散在背后,被晚风轻轻吹起,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贪婪地看着眼前无限美丽的夕阳,橙红、金红、暗红、淡紫,一层一层地铺展在天际。
可是暮色无情,它不给她时间。那光一点一点地从她眼中褪去,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最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的眼睛重新盛满了黑暗。
春夏把她院子里的灯都点亮了。不仅点了廊下那几盏,还多点了好几盏——桌上一盏,窗台上一盏,连床边的小几上都搁了一盏。
她仰头看着屋顶上那道模糊的轮廓,喊道:“姑娘,快下来吧,早点睡下,明日的晨光才会早日来临。”
宋含章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谁也看不见。
她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衣袂在空中轻轻一展,落地时毫无声响。她回到房中,春夏已经铺好了被褥。她躺在床上,让春夏也去睡觉。
春夏看了看她,转身走到一旁的卧榻上躺下,嘴里还不放心地嘱咐道:“姑娘,我就在一旁。需要什么,叫我就行。”
宋含章应了一声好,让春夏赶紧睡。没一会儿,春夏的鼾声便如雷鸣般响起。那鼾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而稳定,是整座宋府最让人心安的声音。
烛火实在太明亮,宋含章眼里泛着些许白色。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贴身携带的手帕,把帕子盖在自己脸上。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块帕子却像一个小小的灯塔,让她的心在无边的夜色里找到了一点安稳。
慢慢地,她也进入了梦乡。
夜已深。
宁安侯府清风居里,顾承宇做梦了。
他梦回四年前的战场——漫天黄沙,震天的喊杀声,脚下是被血浸透的黄土。他正在弯弓搭箭,三箭齐发射向西夷王。然后那支流矢从侧后方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偏不倚地射进他的胸口。他低下头,看见箭杆还在胸口颤动。然后那个眼睛细长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举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他倒下,又一匹马冲过来,马蹄踏在他的左腿上,骨裂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薄雾。
他从梦魇中猛然醒来,额上全是冷汗。他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拿起了床边那一双四年从未动过的、被招财擦的蹭亮的拐杖。
他的手指握住拐杖的横梁,冰凉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撑着拐杖,将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转移到拐杖上,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直起身。
拐杖在微微颤抖。
他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地挪出房间。每一步都极其缓慢——拐杖先往前挪一寸,身体再跟着往前倾,双腿被动地在地上拖行。
从床到门口不过十来步,他走了很久。
他终于走到了院中那三棵海棠树下,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
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洒在他手中的箭镞上。他摊开掌心,低头望着那枚生锈的箭镞,在月下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醒来的招财,站在不远处。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整整四年了——四年里,顾承宇从不肯碰拐杖,哪怕他把拐杖摆在床边最顺手的位置,哪怕他跪在地上求公子试一下。
可今天,公子自己拿起了拐杖,自己走到了院子里。招财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着,月光把他那脸照得发白。
宋府里,宋含章同样陷入了一场梦魇。
她梦见姐姐宋玉章的坟墓——青石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碑上的字迹清晰如昨。然后墓碑像门一样缓缓打开了,从里面飘出阵阵青烟。青烟散尽,穿着一身白衣、满头是血的姐姐从坟里飘出来,嘴里一遍遍地唤着她:“团团,团团……姐姐好疼,姐姐并不想死……”说完姐姐把手伸进自己嘴里,在喉咙里掏来掏去,仿佛要从腹中掏出什么东西。可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掏出来,姐姐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飘回坟墓。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满头冷汗,那块手帕从脸上滑落到枕边。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春夏的鼾声依旧,如雷般安稳。她没有叫醒她,只是起身,凭着多年练就的方位感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吹散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浓愁。
月光倾泻。
她扬起下巴,睁大眼睛,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手里紧紧捏着手帕,沉默着,等待着。
她在等天亮,等那第一缕晨光重新回到她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