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瑛说得意味深长,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她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呢。
她松开柳承志的手,转身走出小屋。
柳承志站在屋里,环顾着这间充满了宋含章气息的小屋,把桌上的那张墨家机关图纸卷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九鼎门的天黑了,京城的天也黑了。
宋府里,宋含章躺在床上,将那块绣着“宇”字的手帕盖在脸上,慢慢地入了梦。一旁的春夏,已鼾声如雷。
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三棵海棠树下,招财立于一旁。
夜色如墨,只有廊下的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招财抬起手,把手指放在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鸟鸣。那声音穿透夜幕,在清风居上空回荡。
鸟鸣声停歇,两道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闪现在顾承宇面前。
这两人乃是顾承宇暗中培养的杀手中的两个精锐——黑鹰、夜鹰。
顾承宇培养的这些杀手,一些藏在宁安侯府隐秘之处,随时护卫顾家上下;一些散布在京城暗处,替他收集各方消息;一些藏在宫里的翠微宫旁,保护着他的姑姑和表弟表妹。
这些杀手,皆是顾承宇从前在战场上救下的人,每一个都欠着顾承宇一条命。他们有的是被敌军俘虏后被他从刑架上放下来的斥候,有的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他亲手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兵。
他们不需要命令,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为他赴汤蹈火。
顾承宇抬眸看着眼前身着黑色劲装的两个人。月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冷静而忠诚的面孔。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却比四年来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有力:“现在有一个重任,需要你们去完成。”
两人没有半分犹豫,异口同声地说:“公子请吩咐,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顾承宇把手里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递给他们。
黑鹰上前一步接过纸条,夜鹰也凑在一起就着月光看去——钱副将、余副将、颜副将、张剑……这些人皆是军中射箭高手。
两人虽然带着疑惑,但并未询问缘由,而是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脑海里。
记完之后,黑鹰将纸条撕碎,放进口中,吞进了腹中。纸可以烧,灰可以散,他们只信自己的脑子。
夜鹰抬起头,拱手问道:“公子,我们离开了,您的安全——”
顾承宇望着夜鹰,声音平静如古井:“无碍。这清风居,没有人会来。还有,飞鹰和雪鹰也快回来了!”
夜鹰看着顾承宇说:“公子,雪鹰那个不靠谱的,行吗?”
顾承宇并未说话,他扫视了两人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对真相的执着,也是对这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兄弟的担忧。
“你们一定要暗中摸清楚这些人在战前和战后的所有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每一件事都给我查清楚。记住,切莫打草惊蛇——这一趟浑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要浑。”
两人听了,立刻拱手,异口同声:“是。”
顾承宇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人之间才有的沉郁:“切记——命最重要。活着回来。人没了,一切都没了。活着,比什么都好。”
两人听了,神色齐齐动容。
每一次执行任务,他们的主人都是这句话——让他们活着回来。他是那个把他们的命看得比任务更重的人。
顾承宇抬手朝招财一挥。
招财立刻把手里的画像递到两人面前——那是一张画了无数遍的脸,络腮胡子,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黑斑。
招财叮嘱两人:“把此人的画像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哪怕只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半张脸,也要认出来。”
两人扫视了一眼画像,只是一眼,那张脸便刻进了他们的脑海,且终生不忘。
顾承宇抬起手朝两人一挥。
两人又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清风居的夜色之中。
顾承宇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那双凝固了四年的眼底,忽然有一股暗流在涌动——那是活人才有的光,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的决绝。
招财站在一旁,看着今晚自家公子的言行,没有询问缘由。
主子这样做,自然有主子的理由。
他只是很高兴——主子并未真正死去,那颗心还在跳,只是跳得很慢很慢,慢到旁人以为它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