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终于愤怒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岳安面前,一把揪住岳安的衣襟。顺德在角落里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岳安,陈州岐山的土匪,根本不是刘基清剿的。是宋四维的二女儿、宁安侯府的护卫,还有醉花间一位花魁的护卫——他们杀干净的。朕已召顾老夫人进宫问询过了,事实确实如此。顾老夫人是亲历者,还是老封君,她不会说假。刘基不过是事后带兵去了现场,捡了个现成的功劳,把尸体清点一遍,就写成折子递上来了。”
岳安依旧神色不动。
被揪着衣襟,他也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看着皇上:“陛下,陈州土匪无数,盘踞山林多年,不是一股两股。即使岐山这一股土匪不是刘基亲手清剿,那其他地方的土匪也是刘基派人剿灭的。他在陈州剿匪数年,功不可没。再者,岳家一直与顾家不和——这是满朝皆知之事。顾老夫人的话也可能因私怨而有所偏颇,请陛下三思。”他说这话时语气礼貌而克制,却每一个字都在为刘基辩护。
皇上听了,缓缓松开了揪着岳安衣襟的手。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跟了先帝又跟了自己的老臣。
岳安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那股子倔劲儿不但没减,反而愈发固执。
皇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岳安,朕希望你去速速查查刘基。不要如此刚愎自用。如果等陆鸣回来你再去查——一切都晚了。”他说最后四个字时目光沉了沉,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事。
岳安嘴角勾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冷笑不是对皇上的不敬,而是一个在刑部干了几十年的老臣对自己直觉的绝对自信:“陛下,微臣自会查明。”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说话。
皇上看着他,无奈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岳安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恭敬而疏离:“微臣告退。”
岳安退下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忽然有些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
他看着岳安离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这个老顽固,是不是非得栽一个跟头,才会相信朕说的话。”
顺德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皇上身边,低声答道:“陛下,改变人的不是成堆的道理,而是南墙。岳大人他太刚硬了,仕途太顺遂了,这几十年在刑部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被人背叛过,方雍暗中整了他几十年,他依然屹立不倒。他太自负了。待他撞了南墙,自然会明白您说的话。到时候头破血流,也会回头来找您请罪的。”
皇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苦楝树。
满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开着满树紫花。
他走到窗边,伸手扶住窗棂,望着那棵树,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朝堂风云变动,待到他明白,已经晚了。方雍这一盘棋布局太大、太完美了,反过来牵制住了朕。”
顺德走到皇上身后,替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陛下,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方雍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手遮天。朝中还有霍老将军,还有顾将军,还有赵大人——这些忠正之士都在您身边。”
皇上望着那棵苦楝树,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望向了比这棵树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了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柔软:“顺德,花谢了,还有再开的时候。人走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顺德听懂了。
他知道皇上问的不是花,不是树,是翠微宫里的那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陛下此书是用心所栽——只要心在树上,那人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头的。毕竟,这花是如此好看,味儿是如此香。顾贵妃当年亲手给您泡的那杯桂花茶,您至今还念着呢。”他说完,微微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皇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苦楝树,望着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动。
风穿过御书房的窗棂,带走了桌案上几张素笺,也带走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苦楝树的花谢了,还会再开。可有些人走了,是不是真的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