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收起那丝鄙视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而冷峻。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汇报军情一般开口说道:“公子,卑职多年暗中查探,已探清楚李默手下经营的生意主要是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买卖。
他的生意遍布京城、江南和西疆沿线,甚至与西夷、北疆的商人都有往来。
根据卑职探查——他与西夷、北疆交易时,明面上运的是丝绸和茶叶,其实在那些丝绸、茶叶之中,夹藏着上好的精铁。”他说“精铁”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顾承宇听了,神色很平静。
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更直一些的坐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默与西夷和北疆商人暗中交易,他早有察觉,只是如今终于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六年前那场西夷之战,西夷士兵手里那些闪着寒光的兵器,刀刃锋利、质地坚韧,绝非西夷草原上用土法锻造的铁器——西夷缺铁,草原上没有多少铁矿,他们所有的铁器几乎都来自他国。
他没想到,李默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与敌国进行精铁交易。李默卖给西夷的每一斤铁,最后都变成了射向顾家军士兵的箭镞和砍在宁国将士身上的弯刀。
顾承宇抬眸看着飞鹰,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可有查到精铁的来源?”
雪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抢在飞鹰前面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公子,我暗中盯着李默手下的运货人,一路跟到了西南方向。我与飞鹰根据蛛丝马迹——运货的车辙、夜间的渡口、伪造的货单——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那些精铁的来源之地:永安铁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矿藏在永州深山老林里,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已经秘密开采了至少六年。”
顾承宇听了,神色微惊。
永安——宁国西南部的偏远山区,离京城千里之遥,常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不急不慢地问道:“可知晓铁矿背后真正的主人?”
飞鹰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快了几分:“表面上是方鹏举。矿上的管事全是方鹏举的人,矿场的规矩、出入的令牌、往来的货单,签的全是方鹏举的名字。而且我与雪鹰在探查时还发现了陆鸣的人也混在矿工之中——他们也在暗中调查这座铁矿,已经有不少人手潜伏在矿场周围。
不仅如此,岳安那几个得意门生——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都与方鹏举来往密切。这四个人在永州及周边州府任职,他们利用手中的职权参与了铁矿的精炼和精铁的运出。
那些铁料能够在层层关卡下畅通无阻,就是因为有他们在各地打掩护。他们还滥用罪名抓捕百姓入狱,暗中把这些无辜百姓转送到铁矿充当矿役——铁了矿那些累死在矿坑里的苦力,大多就是这么来的。”
飞鹰的话音落下,清风居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承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满朝皆知,岳安与方雍水火不容,一个是不徇私情、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一个是结党营私、把持吏部的权相。
而永安铁矿把方鹏举与岳安的门生紧紧地拴在了一起。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其一,岳安早已暗中投靠了方雍,他与方雍那些年的明争暗斗全是演戏,把满朝文武和皇上都当成了傻子;其二,方雍利用永安铁矿赚取金银的同时,也在用这座铁矿作为陷阱,准备除掉岳安。
他沉吟了片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六年前,赵不疑在朝堂上提及立储一事触怒龙颜被罢官,此后便一直在桑梓之地过着田园生活。赵不疑为官二十余载,从不畏惧任何权贵,怎么会在立储这件事上忽然触怒皇上?如果那不是君臣反目,而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呢?
赵不疑和皇上面上不和,实则早就暗中联手,以“赋闲在家”为掩护,秘密查探永安铁矿去了。
良久,顾承宇抬眸,目光在飞鹰和雪鹰身上扫过,那双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沉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极沉的东西:“还查到了什么?”
雪鹰看了看飞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雪鹰开口,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不该被夜风听见的事:“还查到了程国恩。程国恩早就与方家来往密切,在永安铁矿上,属下发现了程国恩的心腹——阿宝的影子。
阿宝曾经出现在铁矿外围,与方鹏举的人密会。就在今晚不久之前,方雍还亲自去了程府见了程国恩,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程府看着平常,与普通官邸没什么两样,可是暗地里到处皆是眼睛——院墙内侧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偏门和侧门日夜有人把守,就连隔壁巷子的茶楼二楼都有程府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便没有靠近程国恩的书房。但程府一定有极大的秘密。”
顾承宇听完了飞鹰和雪鹰的全部禀报。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沉思。他只是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三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杈上。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良久,他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几年辛苦了。赶紧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
飞鹰和雪鹰抱拳领命,转身朝着清风居的小伙房走去。
雪鹰一边走一边揉着胯部,嘴里还在嘟囔着方才那根树杈的狠毒。
飞鹰嫌他聒噪,伸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一下。两人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清风居的小伙房里,招财早就备下了美酒佳肴——一坛桂花酒,一碟酱牛肉,几样精致小菜。
菜是入夜时就准备好的,用小火煨着,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飞鹰和雪鹰四年没有吃过清风居的饭菜了,坐下便是一顿狼吞虎咽,碗筷声此起彼伏,雪鹰边吃还边夸招财的手艺比四年前进步了不少。
吃饱喝足后,两人回到偏房,往床上一倒,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用提防暗箭,不用日夜兼程,是四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海棠树下的顾承宇依旧坐在那里,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刻。
那双冰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动着——像是一架搁置了太久的机器,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永安铁矿、方雍、李默、岳安、程国恩——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一一排列开来,如同棋盘上被重新摆布的棋子。
有些棋子他一直以为是白的,现在却露出了黑底;有些棋子他以为在局外,其实早就被人安插在了棋盘正中。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盘棋,需要找到每一颗棋子真正的归属。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他披散的长发。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三棵沉默的海棠树,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