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楚离翻了一个白眼,把那个标志性的“无趣”含在嘴角,便又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木马来。
抱着女儿的宋行简走过来,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木马——和家里那两个一模一样,连马鬃的颜色都是同一批棕毛。
他伸手把木马肚子里的机括关上了,木马的四条腿立刻停止了动作。
洪越和宋朗方才还在抢木马,现在木马不动了,两人便一人抓着一条马腿,谁也不肯松手。
洪楚离先把宋朗抱上去,再把儿子抱上去,让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挤在木马上。
宋行简打开机括,调到最慢的速度。
木马缓缓地跑了起来,宋朗和洪越同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洪越还在宋朗耳边大喊“驾驾驾”,口水喷了宋朗一后脑勺。
此时,招财端着新泡的茶水走进来。
他把茶盘放在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抢鱼的、喝汤的、追木马的、摔了屁股墩的——脸上露出了比方才更灿烂的笑容。
洪楚离指了指木马,问招财这个木马哪里买的。
招财一边把茶盏分给几位爷,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这木马可神奇了,不吃草、不喝水,只要按一下肚子便会跑起来,还能转弯呢。咱们小公子骑着它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
他说完又把机括调到快一些的速度,木马驮着两个孩子加速跑了一圈,宋朗和洪越的笑声快要掀翻屋顶。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又是震惊不已。
王修安端着茶盏,望着木马腹部的齿轮结构,心里暗暗想着——墨家机关道,失传已久的高深技艺,竟然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重现了。
洪楚离则是啧啧称奇,转头对宋行简说:“行简,你这个妹妹,到底在九鼎门学了些什么——一身功夫能打土匪,一双手又能造机关木马,还会蒙眼射箭,这样的姑娘,沈十安那小子当真配不上。”
宋蕴看见哥哥和洪越骑在木马上,便又想要了。
她拽着父亲的衣袖,指着木马,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摔跤后的哭腔。
宋行简温柔地对女儿说:“蕴儿乖,让他们先骑一会儿,爹爹陪你玩鸽子好吗?”
他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木鸽,按了一下鸽子腹部的机括。那木鸽竟真的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先从宋行简掌心升起,在书房里盘旋了两圈,然后径直飞到顾承宇头顶,绕着他的发冠转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木鸽收起翅膀,稳稳当当地蹲在顾承宇的发冠上,歪着脑袋,像是在审视这个陌生的栖息地。
王修安、洪楚离、招财见了,都惊讶不已。
那鸽子不是真鸟,却比真鸟还要灵巧——翅膀能收能展,飞行轨迹能高能低,还能自行降落。
洪楚离赶紧凑到宋行简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是谁做的。
宋行简答得很随意:“含章做的。”
王修安望着那只木鸽,赞叹不已,嘴里念叨着“巧夺天工、巧夺天工”。
洪楚离则是直接宣布,改日要亲自登门求宋含章,让她也给洪越做一个木马和一只木鸽子。
顾承宇伸手,把蹲在自己头上的木鸽子拿了下来。
他把它托在掌心,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来。
这木鸽构造精巧——双翼是可以折叠的轻木薄片,用极细的牛筋连接,腹部的机括紧凑而精妙,每一个齿轮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卯榫接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凿痕。
他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木鸽翅膀上的纹理,那双沉静如深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一个圆滚滚的胖姑娘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桂花糕,嘴角全是碎屑。
她抬头看见他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惊慌,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让她擦擦嘴角。他递完手帕便走了,没有回头看她。
招财在逗着宋蕴。
宋行简把怀里的女儿往招财怀里一塞,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王修安和洪楚离也走到书案前坐下,三人围成一圈,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一边喝茶一边议论起朝政来。
王修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大皇子文武双修,仁厚持重,颇有帝王之才。可惜陛下眼中只有三皇子,大皇子的光芒再亮也被压着。文华殿里,他的策论次次拔得头筹,殿下每次来听课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可这又有什么用——立储的风声从来不曾往他身上吹过。”
洪楚离接过话头,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身子往前探,压低了声音:“陈州知府刘基即将奉旨回京。他是岳安的得意门生,这回又是剿匪又是治郡,陛下当朝夸他有大才。等他回来,必定会进刑部任职。岳安那一套铁面无私、法不容情的作风,刘基学得最像。等岳安致仕,这刑部恐怕就是刘基的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方雍会这么容易让刑部落进岳安门生手里吗?方雍把持吏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嫁衣。”
宋行简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了几滴:“程国恩今日去翰林学士院上任,一进门就唤我父亲一声‘父亲’。你们猜他做了什么——他竟然是去给方家做说客的,厚颜无耻地说服我父亲倒向方家。”
他的手紧握着,“他是父亲一手养大的,十几年——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把他从一个蒙童培养成状元。他如今穿着方家给的绯袍,拿着方家给的官职,反过来要父亲向方雍低头。父亲当场回绝了他——说‘我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他出门时便改口叫‘宋大人’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从一个称呼就断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时而惋惜之声回荡在书房,时而愤怒之音响彻在暮色之中。
王修安说大皇子是明珠暗投,洪楚离说刘基一来刑部便要变天,宋行简说程国恩已经彻底堕落成方家的走狗。
他们的声音飘进顾承宇的耳朵里。
顾承宇始终低着头,手指按着木鸽肚子上的机括,一下一下地按着,目光落在木鸽那对折叠的翅膀上。他的耳朵却一刻不曾放过三人的议论——大皇子、刘基、岳安、程国恩、方雍,这些名字被他一个一个地收进了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