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简和洪楚离还沉浸在那余音里,半晌没有出声。
王修安已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顾子衿的身边。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琴弦上,声音温和而克制:“曲子弹得很好,意境也到了,不过技法重了一些,少了些许山水的味道。”
他伸手,指尖搭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琴音清越而短促,“你的挑、拨的指法都偏重,在起承转合时便不顺畅,像是溪水撞在石头上,本该是‘潺潺’,却被弹成了‘哗哗’。”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指尖在琴弦上轻巧地挑了两下,动作极轻,力道恰到好处,琴声果然变得圆润了许多。
他让顾子衿重新试一下,顾子衿照着弹了,他便微微点头:“对,就是这样。指力要蓄在指尖,但放出去的时候要收得住。”
从余音里走出来的洪楚离和宋行简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男的身姿修长,微微俯身,温文儒雅,目光落在琴弦上,专注而温柔。女的温婉从容,指尖跟着男的指导在琴弦上移动,时而抬起头望着男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学生得教的了然,也有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两个人站在琴桌前,暮色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笼罩在同一片金色的光影里。
知晓的人知道这是先生与学生,不知晓的人定会认为他们是一双璧人。
洪楚离把嘴伸到宋行简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看先生与子衿倒像天生一对。男的儒雅,女的貌美,站在一起真是佳偶天成。”
宋行简眉头微微皱起,也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洪楚离严肃得多:“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先生,这是学生,师徒有别,怎么可能成为一对。”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再说,满京城里谁人不知大皇子箫行健心悦子衿。每次休沐他都想方设法往顾府送东西,只是不敢明着送罢了。子衿乃是侯门嫡女,以后十有八九是要嫁给大皇子做王妃的。先生若是动了心思,大皇子那边岂会善罢甘休。”
洪楚离听了,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是那副纨绔子弟特有的浑不吝的笑:“什么师徒有别——只要喜欢,就要无拘。先生教子衿教了这么多年,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我看大皇子未必就比先生更懂子衿。再说了,大皇子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呢。陛下连立储都不肯提,大皇子的婚事更是遥遥无期。再说——”
他看了王修安一眼,又看了看顾子衿,“我看啊,先生与子衿,除了年纪相差大一些,怎么看都是十分般配。先生可当世大儒王谦唯一的孩子,在文华殿教书多年,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宋行简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暮色越来越浓,顾子衿低头弹琴,王修安站在她身侧,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比划着。
那画面确实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他也比洪楚离清醒:“子衿乃是侯门嫡女。就算先生有意,子衿也逃不过家族安排的命运。世家的女儿,有哪个是自己选的姻缘?顾贵妃当年入宫,难道是因为喜欢皇上吗?即将嫁给沈十安的含章,难道也是因为喜欢?”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沉。
洪楚离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宋行简说得对。他自己娶霍傲雪是皇上下旨赐婚,算是幸运——一见钟情。
可京城里更多的是被家族摆布的姻缘,是那些素未谋面便被送入洞房的男男女女。
王修安和顾子衿,中间隔着师徒的名分,隔着侯门的门槛,隔着大皇子的心意,隔着世俗的目光,隔着太多太多。
顾承泽和顾子佩坐在顾承宇身边,两人双手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也在看着不远处的王修安和顾子衿。
顾子佩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双一向骄纵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柔软。她轻声说道:“如果姐姐能嫁给先生,那该多好。你看,他们是多么般配啊。”她说这话时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顾承泽侧头看了她一眼。
顾承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声驳道:“别瞎说。先生与子衿师徒有别,即使他们有意,世俗的眼光和口水哪里能容得下。先生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文华殿里那些学生怎么看先生,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能把先生淹死。子衿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沉,已经懂得了这世间的人言可畏。
顾承宇也转头望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王修安和顾子衿身上——王修安正在纠正顾子衿的指法,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并未触碰到她的手,只是虚虚地比了个位置。
顾子衿认真地照着弹了,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王修安也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短暂,像一个先生看到学生进步时的欣慰。然后他退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子,拉开了距离。
顾承宇看完这一幕,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目光重新收了回来,落在掌心那只木鸽上。
他的手指摩挲着木鸽腹部的机括,一圈,又一圈。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可不能说不能做的,往往才是最不该被藏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