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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顾承宇的推演,乃是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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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雍一定不会让儿子死,至少不会让方鹏举的脑袋被挂在菜市口。

他一定在用儿子与皇上做交易——以方鹏举的命换取岳安的罢黜,再以边境的安宁换取皇上对顾恩和霍威的赦免。

当陆鸣与赵不疑把永安铁矿的证据呈到皇上面前,当皇上看见朝堂几根铁柱中的岳安、顾恩、霍威、宋四维这几个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罪证上时,皇上一定会在心中迅速盘算:谁能动,谁不能动。

朝堂上站着的人,有些是柱,有些是梁,有些是摆设。柱不能倒,梁不能断,摆设随时可以换。

如今边境刚刚稳定,西夷求和不过数年,北狄虽遭受雪灾和瘟疫却元气未绝,还在北方蠢蠢欲动。

皇上一定会想办法保下两个人——父亲和霍威。因为西疆和北疆离不开他们。几十万大军需要统帅,千万里边防线需要将帅镇守。没有顾家,西疆不稳;没有霍家,北疆必乱。

皇上想要保下父亲和霍威,一定需要方雍的配合——那些牵连到两人的伪证,那些被做假的军需印章,需要方雍在幕后松一松手。

为此,皇上便不得不做出交换,赦免了方鹏举,不会查抄方家——你要保武将,就得放我的儿子,不能用我们方家的金银充国库。

可一旦皇上为了保下父亲和霍威而舍弃岳安和宋四维,必定会落下口实。

朝堂上会有人站出来说:皇上偏爱顾家和霍家,偏袒握刀的武将,却弃了执笔的文臣。从而让宋家和岳家憎恨皇上,让那些与岳家和宋家走得近的臣子寒了心。

岳安在刑部几十年,门生遍及六部九卿;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掌文脉,天下读书人仰望他如仰望北辰。

这两个人一旦被弃,动摇的不是一两个官员,而是整个文官系统对皇上的信任。

其实,无论皇上是为了保下父亲和霍威而舍弃宋四维和岳安,还是为了保下宋四维和岳安而舍弃顾恩和霍威,都会令人寒心。

前者让文脉上的人寒心,后者让边疆将士寒心。

而方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皇上无论怎么选择,都会自断一臂。让皇上在朝堂上陷入两难,在文武之间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方雍的棋不是要赢,而是要让对手无论走哪一步都输。

还有李默。

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他在暗中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等生意,替方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洗白,又替方雍从西夷和北疆换回真金白银和珍贵药材。

他又是方雍安插在兵部最重要的人,是方雍把持六部的关键棋子。

此人谁都想要——方雍想要他继续当聚宝盆,就连程国恩也会想要他作为自己的财源……

毕竟,在这个世间,银子才最可靠。

在永安铁矿的局中,李默干干净净,所有证据都被人巧妙地抹去了——这盘棋上,只有他的传说,也不见他的影踪。

到底是方雍保下的他,还是程国恩保下的他?

如果是方雍,那程国恩便已经在布局时违逆了方雍的意志;如果是程国恩,那他保下李默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拉拢,是示好,还是为日后反目时留一枚棋子?

推测到此处,顾承宇把代表方鹏举的棋子落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低沉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三棵海棠树——六年来它们从未开过花,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三只伸向夜空的手。

他眼里的寒光依旧还在,却没有了方才那股尖锐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冷的审视。

方雍这一盘自救的棋,下手太狠,布得太大了。

它不像一张网——网是平面的,总有边角;它更像一座棋盘,立体的、多层的,每一层都有人在走棋,而最底层的人根本不知道头顶上还有谁在俯视。

旋即,他捻起代表程国恩的那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他之前放得离方雍很近,近到几乎挨着。现在他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落下。

程国恩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养子,是方雍的乘龙快婿。

顾承宇从宋行简口中得知此人聪明绝顶、善于谋划——宋行简说起这个曾经的二哥时语气里只有痛心,没有恨,那才是最可怕的。

宋四维教了他十六年,把他从一个蒙童培养成文采斐然的状元,他的智计绝非寻常。

方雍虽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但他的智计已经过了巅峰,这些年更多是在吃老本。

在这一盘棋里,程国恩一定充当棋手——不是方雍的棋手,而是与方雍并肩下棋的人。

永安铁矿的局能把李默的名字抹得干干净净,把方鹏举推到最显眼的位置,把岳安的门生全部拖下水,又把宋四维悄无声息地牵连进去——这样精妙的布局,这样无情的决断,这样狠辣的取舍,不是方雍一个人能想得出来的。

方雍是守成之狼,不是进攻之狐。而程国恩,恰恰是那只最狡猾的狐。

顾承宇落下程国恩这一枚棋子,把它放在了棋盘正中央——一个既靠近方雍、又靠近皇上的位置。

他再次纵观全局,目光如刀般从每一枚棋子上扫过。

那些棋子代表着宁国朝堂上所有卷入这场风暴的人,而他们中间有些已经倒下,有些即将倒下,有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棋子。

他那带着寒光的眼神忽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发现了——方雍和程国恩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这盘局乃是局中局。

明面上看是方雍与程国恩联手与皇上的对局,实则是方雍与程国恩的对局。

程国恩借着方家的权势在往上爬,方雍借着程国恩的智计在织网。

程国恩在布局时暗中保下李默,又故意把方鹏举推到替罪羊的位置——这既是帮方雍完成布局,也是在削弱方雍。

方鹏举是方雍的亲生儿子,方雍在事后不可能不对程国恩心生芥蒂。

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程国恩保下李默的同时也收买了李默的心。

程国恩和方雍在这盘棋上合作的同时,也在暗中厮杀,在不动声色地互相布局,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互相争夺对棋局的控制权。

程国恩想要的不是方雍的女婿这个身份,不是翰林学士院权直这个起点。他要的是方雍的位置。

而方雍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察觉到了程国恩比他更狠,更冷,更没有底线。所以他在用这盘棋给程国恩设置陷阱,也在用程国恩给自己的儿子方家铺一条后路。

程国恩和方雍的这一场暗中厮杀——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更可怕的:棋子在棋盘上无声无息地交换位置,等对方发现时,整盘棋的局势已经变了。

顾承宇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离棋盘只有一寸。月光把他那只瘦削的手照得近乎透明。他需要重新评估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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