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雍要的不是惩罚政敌，是斩草除根。他要让岳家和宋家彻底消失，还要让顾家背上杀人灭口的罪名。

这是一箭双雕——除掉岳安和宋四维，嫁祸给顾恩，一石二鸟。

想到此处，顾承宇的眼神如同深沉的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不能再等了。

为了姑姑母子三人的生命——顾贵妃在宫里无依无靠，两个皇子没有顾家的兵权便如雏鸟离巢；为了顾家的未来，他不能坐以待毙，顾家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他得赶紧给父亲去一封密信，让父亲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在军中排查隐患，在京城布置暗桩，在西疆做好接应流放队伍的安排。

顺便，借这封密信引出方雍伸进顾家军里的那只手是谁。那枚钉子藏在顾家军里已经太久太久了。

六年前战场上的流矢，砍在腿上的刀，踩断骨头的马蹄，背后都有这枚钉子的影子。借着这次行动，他要让那枚钉子自己浮出水面。

这封密信既是对父亲的预警，也是对暗桩的试探——他会在信中用不同的暗语给出几个不同的部署，每一个部署对应的知情人都不一样。

如果方雍对其中某个部署做出了反应，他就能知道到底是谁在给方雍通风报信。是颜副将，还是张副将；是薛敬，还是余副将；是马夫，还是伙夫……一试便知。

再有，京城里他得暗中肢解方雍的势力了。

方雍、程国恩、李默——这三个人构成了方家权力的三根支柱。

方雍是首脑，程国恩是智囊，李默是财源。断了财源，方雍的很多事就做不成了。

收买官员需要银子，豢养暗桩需要银子，经营各种见不得人的买卖更需要银子。

就先从李默开始吧。

李默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与西夷北疆的精铁交易，私吞军饷的账册，暗地里经营的那些挂着别人名字的产业——他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里，暗中扼住李默的咽喉。

他要让李默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自己棋盘上的一颗棋。时机成熟，便一刀挥下去。

他抬起手一挥。

不远处的招财瞧见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他身边问：“公子何事？”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招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唤飞鹰和雪鹰回来。”

招财听了，立刻起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清风居的院墙之外。

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伸手拿起放在面前桌上的那只木鸽子——就是宋含章亲手做的那只。他把木鸽托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它腹部的机括。

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月光。今夜的月亮很大很圆，悬在枝头，清辉如霜。

突然，宋含章那圆滚滚的模样出现在了空中的月亮里面——她还是六年前的模样，那么胖，那么壮，像一座圆乎乎的小山。她坐在沈府假山后面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带着碎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那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关山上最清澈的泉水，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点被抓包的惊慌和藏不住的倔强。

他那时候递了一块手帕给她，她接过去时手指微微发抖，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热乎乎的，带着糕点的碎屑。

这突如其来的画面令顾承宇一震。

那不是真实的，他知道——那是六年前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被月光一照，便幻化成了眼前的样子。

他赶紧闭上眼睛，抓住木鸽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扣在木鸽的翅膀上。

他不知道眼前为何会出现宋含章的模样——六年来他几乎没有想起过她，偶尔想起也不过是宋行简提起妹妹时顺带掠过的一笔。

可今晚，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像一颗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流星，撞进了他原本毫无波澜的脑海。

他闭着眼，努力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可她那双水汪汪的湿漉漉的眼睛却像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怎么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