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雍和程国恩并未惊慌,他们早就预料过这种可能,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条路。死不了,就流放;流放到了西疆,还有别的手段。
皇上看见皇祖母和母后亲临大殿,神色微变。
他立刻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皇祖母身边,伸手扶住着皇祖母的手臂,躬身道:“儿臣见过皇祖母后。”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里既有祖母的慈爱,也有太后太后的威严。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衡儿,哀家听闻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事,便来瞧瞧。”
皇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劝阻:“祖母后,您凤体抱恙,还是快快回宫休息才是。朝堂上的事,孙儿自会处置。”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沉静而深邃。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回声:“衡儿,太祖仙逝时,御赐了一块令牌给哀家。太祖说,这一块令牌可以免人死罪。如今,哀家便用这一块免死金牌换岳大人和宋大人的命——如何?”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金牌。那金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免”字,是太祖的御笔。
皇上赶紧跪下,声音急促而恳切:“祖母,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国法。国法无情,国法不可违。一旦饶恕了他们,孙儿以后该如何治理宁国?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还请祖母回宫休息。”
太皇太后听了,把手里的拐杖用力朝着金砖地上一杵。那一声巨响在殿中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浑身一颤,纷纷跪下。
太皇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股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严:“法不容情?后宫不得干政?当年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时候,是谁在后方筹集粮草、管理器械、安抚流民?是谁在太祖皇帝重伤垂危时替他稳住军心、镇守大营?是谁带着红缨骑兵追击敌军、斩杀数千敌首、把太祖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老身,是哀家,是当年的孝慈皇后!这算不算干政啊?”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抬头。
太皇太后年轻时的事迹在宁国朝堂上流传了几十年,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如今那个传说中的铁血皇后就站在他们面前,用她的拐杖敲着金砖,替两个即将被砍头的老臣以及他们家的男丁讨一条活路。
太皇太后缓了口气,声音渐渐平和下来,却依旧掷地有声:“衡儿,岳大人和宋大人为了朝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他们只是误入歧途,一时糊涂。看在他们以前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去西疆戍守边关,将功赎罪吧。”
还未等皇上开口,霍擎苍赶紧跪下,声音洪亮而激动:“太皇太后圣明!”
钟廷也赶紧跪下,跟着喊道:“太皇太后圣明!”
其他文武百官也纷纷跪下,齐声高呼:“太皇太后圣明!”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乾坤大殿中回荡。
方雍、程国恩、李默也混在人群中跪下,跟着高呼“太皇太后圣明”,脸上的表情恭谨而虔诚。
皇上跪在母后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祖母后和母后那双苍老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立为太子,皇祖母和母后就是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他双手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金牌,捧在掌心,然后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放下了重担的释然:“祖母圣明。”
太皇太后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缓步离开了乾坤大殿,太后扶着她。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之中,没有人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皇上直起身,重新坐回龙椅。
他把那面免死金牌放在御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宣布了最终的处置:“岳家和宋家所有男丁立即打入大牢,流放西疆,开垦、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女眷发卖为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今日饶了你们的命,是为了让西疆的荒地上多几把锄头,让边关的城墙上多几双眼睛。”
岳安和宋四维跪在大殿中央,俯身叩首。
岳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宋四维跟着叩首,两人的动作一模一样——不是谢恩,是认命。
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可他们也知道自己从此再也回不了京城,回不了那个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朝堂。陆鸣的人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架起来,带出了乾坤大殿。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方雍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瞬,程国恩垂下了眼帘,李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满殿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日光依旧明亮,可乾坤大殿里的阴影似乎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