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各样的影像在罗西的脑海中飞速旋转,却抓不住丝毫痕迹,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沉重无比,连呼吸都困难了。她急促地喘息着,急迫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推开那种沉闷的感觉,却看到一幅图画在眼前闪晃,渐渐地由模糊到清晰……
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罗西,罗西,这是你大脑中的海马回,它收藏了你的全部记忆,我现在将它还给你。当我数到三的时候,请你重新睁开眼睛,回复真正的自己。”
“一……”
各种记忆纷纷涌入脑海,好像一部纷繁复杂并且冗长无比的电影,在眼前快速播放:少女时代的她站在阳台上,望着邻家性感逼人的舞女与一群男人嬉笑怒骂,纵情声色,她既不屑于舞女的轻浮浅薄,又艳羡她的肆意妖娆。记忆的镜头又转向街边,她躲在角落,惊恐地看着舞女的儿子被一群流氓围攻,舞女手执菜刀,疯子一样冲过去帮忙,却被几根铁棍砸倒在地,流了满地的鲜血,舞女临死时望着儿子的眼神,悔恨而绝望,却让罗西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二……”
她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晨曦大学,她进入生物科技研究院,她捧回无数奖牌,她被总统秘密召见,接受了混合人兽基因培育新人类的科研任务,她从犹豫彷徨到坚定信念,最终踏入米空岛的研究基地……
“三……”
小小的胚胎在培育室中蠕动,渐渐成形,渐渐成长,他在阳光下欢笑,在山野间跳跃,英俊而桀骜不驯的脸庞,叛逆而跳脱不羁的性情,直到那场结束了一切的婚礼,鲜红的颜色刺穿眼帘,尸山血海直直地撞入脑海……
砰!
罗西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她的身旁,周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莫晓乙却在轻轻叹息:“罗院长,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们已经回到了罗西的卧室,那幅极为抽象的大脑结构图就立在床头,而床的对面,付扁扁却抱着十八的尸体呆呆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身外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他的眼里心里唯一的存在,就是怀里的十八,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罗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十七,十七,对不起,对不起!”她紧紧抱着付扁扁,失声痛哭,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欢乐难再的悲怆。
付扁扁的眼睛动了动,却猛地推开了罗西,冷冷地说:“对不起能有什么用?那么多的同伴死在我的眼前,那里有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他们的尸体被你们泡进冰冷的药水中,即便死都不得安息,你们怎么会如此残忍?亏我那么信任你,那么喜欢你,几乎把你当作自己的妈妈,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
罗西眼泪流得更凶,用尽力气大喊:“不,我没有骗你,我本来就是你的妈妈。”
房间里陡然变得安静无比,连呼吸的声音都感觉不到了,气氛好像凝固了一般。过了好久,付扁扁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罗西跪在地上,热切地捧起付扁扁的脸:“十七,我真的是你妈妈,当初培育你的时候,提取的就是我的卵细胞,然后融入蝙蝠基因。就因如此,你才会更加偏向人类,成为我们屡次实验中最成功的案例。妈妈每天看着你健康成长,心里不知道有多快乐,我爱你护你都是出自真心。我在新人类□□实验项目中提议你和六号结合,都是为了你好,因为十八的□□官发育失败,根本没有与你结合的能力。十八自己也是知道的,才会故意疏远冷淡你,却没想到弄巧成拙,竟因此让你惹下弥天大祸。你知不知道,当总统下达击毙所有实验对象的时候,我几乎要疯了,但是无论我如何反对抗争,都于事无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激光枪穿透你的身体,你可知道那个时候,妈妈真的是万念俱灰……”
莫晓乙无声叹息:“所以,你最终选择遗忘一切。”
罗西泪流满面:“那时我真的想忘记一切,却怎么都忘不了,那漫天血腥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我的孩子,我的研究,我的毕生心血全在枪声里灰飞湮灭。那一段时间,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那天,我在街上没有目的地闲逛,路过晨曦广场的时候,竟然遇到一个画者,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坐在了旁边,呆呆地看着他画画,就那样一直看着……”
莫晓乙心里一动,难道是于小渡的父亲于放?
“那个画者终于察觉了我的存在,问我:‘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我对他说,我想忘记自己,忘记发生过的一切,也许我应该去做海马回切除手术。我跟他解释了海马回的形状和功能,他便画了那幅大脑的结构线图送给我,还告诉我,他已经在图画中帮我切除了海马回。我回来之后就把画挂在床头,每天看着看着,果然平静了许多,痛苦的记忆也渐渐模糊,直到有一天在床上醒来,我变成了罗罗……”
周觉依然不明白:“你选择遗忘自己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非要变成一个舞女呢?你毕竟是一个顶尖的科学家,为什么非要这样糟蹋自己?”
罗西惨笑两声:“舞女如何?科学家又如何?像我们这种科研工作者,哪个政治势力或集团出钱供其研究,他就会为这个组织服务,尤其是大型研究,没有钱没有设备,你什么都不是!舞女出卖的只是身体,我们出卖的却是知识、思想,甚至灵魂。其实,我连舞女都不如。”她悲哀地转向十七,“那个舞女尚且能够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儿子,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十七,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母亲,可我确实是你的母亲。”
十七的眼神却越发呆滞:“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哪里来的母亲?”说完,竟然抱着十八转身就走,对于罗西,竟是再也不看一眼。
罗西用力捂住嘴,把即将脱口的呜咽硬吞了回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周觉气得要去拽住十七,却被莫晓乙用眼色阻止,只能不情不愿地缩回手,想要劝劝罗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西却突然转向周觉,收敛了所有的脆弱,脸上反而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坚定:“周警监,我必须留在这里善后,所以十七就拜托给你了。这里的事情当局很快就会知道,我可以尽力周旋,但我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偏偏十七又不懂得韬光隐晦,竟然把自己的经历编辑成书,到处宣扬,虽然读者们不知真假,但上面的那些人知道。这件事的影响到底会有多大,我想都不敢去想。我真的很怕,十七逃过了第一次,还能逃过第二次吗?周警监,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可以保住十七,即便是永远不得自由,我也希望他能活下来。这件事除了你,别人谁也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求你了。”
扑通一声,罗西竟然向着周觉跪了下去,她这辈子,可能从来没有在谁的面前弯过腰,更别说跪地乞求,但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无论她有多么傲人的成就,也无论享有多高的国际声誉,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所有的母亲都是一样的。
周觉惶然无措地扶起她:“罗院长,您别这样,我答应您就是了。”
莫晓乙却有些疑惑,周觉虽然身份显赫,却毕竟只限于警界,而对“非人事件”起决定作用的却是政府的最高层,罗西别人不求,为什么偏偏求他?
周觉竟然也答应了,难道他还有其他身份不成?就像那个特别通行证,没人知道周觉是如何拿到的,他自己也不肯说。
回程中,付扁扁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侍者每次送饭进去,他都在痴痴地凝视着十八的面孔,却一句话都不说。莫晓乙非常庆幸十八的尸体已经做过防腐处理,但也坚持不了太多时间,所以,虽然知道残忍,有些问题却又不得不问:“你想要怎么安置十八?”
付扁扁没有回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莫晓乙还以为得不到答案了,谁想,就在他已经准备离开的时候,付扁扁开口了:“十八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看看小岛外的世界,直到死也未能如愿,我想把他葬在可以看到晨曦之城的高坡上,这样,他就随时可以看到他所向往的那个繁华世界了。”
莫晓乙有些感慨,付扁扁虽然只能算半个人类,可是对于感情,却比很多人类更加执着,也更加浓烈。为了十八,甚至不惜暴露真实身份,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境。但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情感付出,虽然可敬可叹,却也异常可怕。
为了这份爱,他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